“这咋好意思……”
孙二宝搓着手,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已经诚实地拿起了筷子,他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塞进嘴里,油渣的焦香和酸菜的酸爽在嘴里炸开,面皮筋道有嚼劲,馅料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咽下去。
赵来福吃得斯文些,夹了一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嚼完了竖起大拇指,一脸认真地冲许淑娴道:“弟妹,你这饺子绝了,比我家那口子包的好吃十倍,油渣酸菜馅的,香得不行。”
许淑娴笑了笑:“你们喜欢吃就多吃点。”
孙二宝连着干掉八个饺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抹嘴,一脸的满足。
毕竟吃过饭,现在肚子也塞不进太多。
赵来福也吃了六七个,把筷子搁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东子,下水呢?咱开整吧,早干完早收工。”
李卫东领着俩人到了院子里。
大铁盆就搁在灶房门口,心肝肺肠肚一样不少,旁边还搁着一个木盆,里头是许淑娴提前烧好的温水,用来清洗用的。
三个人围着铁盆蹲下来。
赵来福是收拾下水的老手,他先把猪大肠挑出来,拿剪子剪开一头,用温水反复冲洗了几遍,又从灶房里舀了小半碗苞米面撒进去,拿手使劲搓揉。
面粉把肠壁上的黏液和杂质全裹了下来,搓了十来分钟,又拿清水反复冲洗,洗到水清为止,大肠表面干净得发白,一点异味都没有了。
他又翻了个面,里外都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搁在一边的干净盆里。
虽说这年头粮食珍贵,但不用苞米面是真不行啊!
比起一不小心吃到馅料,倒不如清洗干净,这肠子怎么着也是肉,浪费些苞米面能接受。
孙二宝负责处理猪心和猪肝。
猪心切两半,把里头凝固的血块抠出来,拿温水反复冲洗,洗到没有血水渗出为止。
猪肝上的苦胆让李卫东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搁在一边的小碗里,赵来福叮嘱了一句,说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晒干了磨成粉,能入药,治咳嗽有奇效,扔了可惜。
李卫东自然是不信的,不过看对方这么重视,自然打算一会让他拿回去。
赵来福见状,把摘了苦胆的猪肝拿温水泡着,一边泡一边换水,泡到水色清亮才算完。
李卫东则是收拾起猪肚和猪肺。
猪肚翻过来,拿盐巴和面粉反复搓洗,把表面的黏液搓干净了,又拿温水冲了好几遍,洗到摸上去不再黏手为止。
猪肺是最麻烦的,他拿刀把肺管剖开,反复灌水冲洗,灌满了水再挤出来,挤出来的水带着血沫子,反复灌了七八次,挤出来的水才彻底清了。
三个人蹲在雪地里忙活了将近一个钟头,手冻得通红,可谁也没抱怨一句。
孙二宝一边搓猪心一边跟李卫东唠嗑家里的琐事,赵来福也在旁边插嘴,说他媳妇最近身子重了,吃什么都没胃口,唯独今儿拿回去的那条狍子脊骨熬汤,喝了两大碗,还夸李卫东这兄弟没白交。
李卫东听着他们唠嗑,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主儿,可都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有难处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有好处的时候他也不吝啬分出去一些。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兄弟,值了。
下水收拾利索了,李卫东把大铁锅端到灶台上,倒了半锅水,把洗好的猪心、猪肝、猪肚、猪肺、猪肠一样一样码进锅里。
除了留下来的一小份打算拿来做杀猪菜外,其他的全部下锅,水烧开了之后撇去浮沫,又从碗柜里翻出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拿纱布包了个料包丢进锅里,又倒了半碗酱油、两勺盐、几块老冰糖,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卤水的香气很快就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的醇厚,还有酱油的酱香和冰糖的焦甜,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这股子卤香比烤肉还霸道,顺着门缝往外窜,估计小半个屯东头都能闻见。
孙二宝使劲吸着鼻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东哥,这味儿太绝了,一会儿炖熟了我能不能先尝一块?”
“急啥,卤肉得小火慢炖,炖足了时辰才入味。”
李卫东白了他一眼,猴急啥也不晓得,“你放心,今儿这锅卤下水,你跟猴哥一人带两斤回去,剩下的我再给赵大娘和刘婶子她们送点。”
赵来福靠在灶台边上,舒展舒展身子,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随后掏出他那包皱巴巴的经济烟,递给李卫东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东子,咱不和方老师比,说句实在话,屯子里像你这么大方的人是真没几个,这又是野猪肉又是狍子肉又是卤下水的,咱这欠下的人情可不老少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李卫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拿勺子在卤锅里搅了搅,让卤水均匀地浸过每一块下水,“再说了,这些东西又不是天天有,赶上了就分一分,往后你们有啥好事儿不也惦记着我?
上回猴哥你家那口子不还拿了猪肉给师傅,二宝也是,陪我在师傅家守了一宿,一句怨言都没有,我李卫东心里头有数。”
孙二宝挠了挠后脑勺,他好像也没出啥力,光睡觉了。
不过还是憨憨地笑了两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客气话。
他的性格很简单,与其嘴上客气,不如往后多帮东哥盯着点家里,多出把力气,比啥都实在。
虽说自己年纪似乎还比东子大上一些,但是这声东哥是真心喊的。
第86章 这家伙也是够够的了
卤锅小火炖了一个多钟头,李卫东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了扎猪肚,一扎就透,软烂适中。
卤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油亮油亮的,香料的味道全炖进了肉里,闻着就让人站不住脚。
他把卤好的下水一样一样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卤猪心切成薄片,断面是深褐色的,纹理分明。
卤猪肝切开来粉粉糯糯的,裹着一层油亮的卤汁,卤肥肠切成小段,外皮酱红油亮,瞧着就又软又弹,卤猪肚切成细丝,捻起一块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香。
他拿了个干净的大海碗,一样切了一些码在碗里,又舀了一勺卤汁浇在上头,递给孙二宝和赵来福一人一双筷子。
“尝尝,咸淡咋样?”
孙二宝夹了一片卤猪心塞进嘴里,心满意足的点着脑袋。
“这味儿绝了,这要是搁在酒席上,绝对是头一道被抢光的菜!”
“这不废话么!这年头啥粮食都金贵,更别说肉了!”
赵来福夹了一段卤肥肠细细吃着,吃完了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佩服。
确实好吃啊!
好久没吃上肉了,这一口真是让人陶醉!
李卫东把卤好的下水一样一样码在案板上,卤汤的酱香混着各种香料的醇厚气味在灶房里弥漫,孙二宝和赵来福二人还在吃,已经吃得满嘴流油,连话都顾不上说。
“行了行了,你俩别光顾着吃。”
李卫东拿敲了敲案板,笑骂道,“一个个也不知道赶紧过来搭把手,麻溜的!把这些分一分!”
他从碗柜里翻出几张干净油纸,又找了几个大小差不多的布口袋,开始分配。
猪心切了两半,小的那一份留着改天弄杀猪菜,另一大半全部卤好了切成薄片,码在油纸上。
猪肝整个儿捞出来切成半指宽的厚片,里头还透着点粉,瞧着就嫩得很。
猪肚切成细丝,估摸着也有一两斤,卤肥肠最受欢迎,孙二宝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李卫东假装没看见。
“二宝,这是你的。”
李卫东把一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卤味塞进孙二宝怀里,里头有二两卤猪心、二两卤猪肝、一份卤肥肠和一份卤猪肚,还有肺头,加一块掂量着少说也有两斤多,“拿回去给叔婶尝尝,别一个人全造了。”
孙二宝捧着那包卤味,乐不滋的收下来:“东哥,要不你是个爷们儿,我都想亲你一口。”
“滚犊子!少给我来这套!”
李卫东嫌恶的骂了一句。
这家伙也是够够的了。
没眼看他,又把另一份分量相当的递给赵来福,“猴哥,这份是你的,你家那口子怀了身子,卤猪肝补血,让她多吃点,下水咱几个一起处理的,干净得很,放心吃。”
赵来福接过油纸包,脸上那股子嬉笑劲儿收了几分,点着头认真道:“东子,谢了……等我家那口子生了,满月酒你得上座。”
“那必须的。”
李卫东咧嘴一笑,又拿了两份分量稍小一些的,用油纸裹好单独搁在一边。
这两份是给赵大娘和刘婶子的,每家一斤左右,虽然不如给二宝和来福的多,但在眼下这大雪封山的当口,一斤卤下水也是实打实的荤腥,够一家子解好几顿馋了。
分完这几份,案板上的卤味还剩下不老少。
卤猪心剩个三四两,猪肝有一小半,肥肠剩了三斤出头,大肠小肠都有,还有肺头,加起来估摸着能有五斤多。
将剩余的肺头收拾出来,能有个一斤多些,这些是打算给粮站老王头的,那老头对他好,是他爹的好友之一,从小没少照顾自己。
“这些就给王大爷吧,那老家伙不缺吃喝,这些玩意够给他下酒了,明儿个雪停了,我顺道给他捎过去。”
分完了卤味,李卫东把之前预留的那一小份生下水拎了出来,将自家媳妇喊来。
这是专门留下来的,有心肝肺肠肚都有,约莫两斤左右,是留着做杀猪菜的。
“这些下水明儿中午炖杀猪菜。”
李卫东把生下水搁进一个干净盆里,拿屉布盖上,放在灶房阴凉处,对徐淑娴开口道:“等明儿中午,三哥跟我一块儿吃了再走,去镇上十里地呢,空着肚子可不行,到时候顺便把来粮叫上,这段时间没少跑腿打杂。”
“晓得了。”
许淑娴点了点头,顺手把码进篦子里的饺子端到外头冻着。
外头零下二三十度,饺子搁在外头不到半个钟头就冻得邦邦硬,冻好了再收进面袋子里,想吃的时候随时能煮。
李卫东瞧着那篦子里的饺子数量不少,颇有些好奇道。
“媳妇儿,冻了多少饺子了?”
“百来个吧,够咱吃好几顿的,明儿早上煮点,剩下的等你回来了再慢慢吃。”
徐淑娴瞧着那一个个胖饺子,心里头甭提多踏实。
“得嘞。”
李卫东点点头,拿碗把赵大娘和刘婶子那份卤味揣进去,而后朝孙二宝和赵来福招呼了一声:“你们俩先坐着,我去把这俩份送了,回来咱再唠。”
“成!”
二人应声。
赵大娘和刘婶子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情,送完东西回来都用不到五分钟。
赵大娘家。
李卫东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赵大娘!睡了没?”
“没呢没呢!东子来了?”
赵大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门帘子一挑,老太太披着件棉袄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这大晚上的,你咋又跑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下午才刚送了几斤腿肉,这才多久又上门了?
而且手里还端着东西,不过用油纸裹着,她瞧不出是什么玩意。
李卫东进了屋。
赵来粮正蹲在炉子边烤火,炕桌上搁着个空碗,碗底还沾着点酸菜汤的油星。
晚饭吃的应该就是李卫东给的那块野猪后腿肉炖的酸菜,一家人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