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声音紧跟着就响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柔中带刚的劲头:“李三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上回那半袋子土豆,剩了不少够我吃好些天了,这些我真不能拿,心里头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不去的?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李三哥……”
“别说了,东西搁这儿了,你要是不收,我就搁门口,让雪埋了拉倒。”
李卫东在外头听得直摇头。
得,就这水平还追姑娘呢?
人家姑娘跟你客气两句,你就让东西让雪埋了?这要换了自个儿,早三两句哄得媳妇眉开眼笑了。
他掀开门帘子往里走,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嬉笑。
“哟,方老师也在呢?”
方晴正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捧着上回那个装猪五花的油纸包,还有几斤白面,到现在都没吃,显然是想还回来。
听见李卫东的声音,她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东子来了。”
李卫军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却不敢与李卫东对视,似乎有几分心虚的样子。
“三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卫东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冲方晴努了努嘴,“人家方老师大老远来看你,你连碗热茶都不给倒?”
李卫军一愣,大步走到灶台边去提搪瓷壶。
方晴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东西放下来就回去。”
“那哪成。”李卫东笑眯眯地接过话茬,“方老师你也知道,我三哥这人吧,面冷心热,在部队待久了,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可他心里头门儿清。
上回听说你把口粮全分给学生了,他就急得一宿没睡好,好不容易给你送了点猪肉补身子,这要是给他还回来了,估摸着又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李卫东!”李卫军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你胡咧咧啥呢。”
“我胡咧咧?”李卫东一摊手,“那你自个儿说说,那天是不是你主动提出来要给方老师送粮食的?是不是你把自家那点白面全拿出来了?是不是擦皮鞋换衣裳,拾掇得跟相亲似的?”
李卫军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把搪瓷缸子往方晴面前一搁,脸色板得更紧了。
方晴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卫东瞧着这俩人的架势,心里头乐开了花。
一个木头,一个薄脸皮,要是没人搅和,这层窗户纸怕是到猴年马月也捅不破。
不过他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逗下去方晴该不好意思了,便主动岔开话题,正色了几分。
“对了三哥,我今儿来找你是有正事。”
李卫军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啥事?”
“我师傅说这雪再有几天就停了,等雪一停,我想去镇上走一趟,顺道看看大姐。”
李卫东端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家里还有点山货想出手,换点现钱,你要是没啥事的话,跟我一块儿去呗,道上有个照应。”
李卫军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行。”
方晴听到这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四哥,你去镇上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点东西?”
“啥东西?方老师你尽管说。”
“我想给几个学生买点本子和铅笔。”
方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班上好几个孩子的本子都用完了,拿烧过的木炭在桦树皮上写字,我看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李卫东还没开口,李卫军先出了声:“你手头上那点钱,够买多少本子的?”
工资到手上没多久就拿出来资助屯子里的孩子,又是这又是那的,哪还剩下什么钱。
方晴抿了抿嘴唇,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倔强:“够几个算几个,总不能让娃娃们没东西写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卫军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有毛票有块票,最大面额是五块的。
他数都没数,直接推到方晴面前。
估摸着得有大几十。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了。
“这钱你拿着,给娃娃们买东西。”
方晴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李三哥,这使不得!这是你的钱,我哪能……”
“拿着,就当我给学校的捐款。”
李卫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我在部队的时侯见过不少大字不识一个的兵,连封信都得求人念,娃娃们得念书,不能让他们跟我那些战友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方晴看着桌上那沓皱巴巴的票子,她咬着下嘴唇,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李三哥,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发了工资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
“……”
俩人就这么僵上了。
李卫东坐在一边瞧着这俩人,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晴也好,三哥也好,这俩人骨子里都是一类人,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在惦记着别人的冷暖。
他们是有理想有信念的人。
但也很傻。
方晴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学生,自己连着喝了三天稀糊糊,好不容易有了点粮食,转手又分给了揭不开锅的学生家长。
三哥更绝,攒了小半年的钱,说往外拿就往外拿,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第62章 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的事儿?
这俩人图个啥?
图那些穷学生将来能出息能回报他们?
说句不好听的,这黑山屯穷得叮当响,那些娃娃就算念了书,又有几个能走出去的?
到头来还不是种地的种地、伐木的伐木,跟他们爹妈一个样。
可他俩偏就这么干了。
一个城里来的姑娘,放着局长千金的舒坦日子不过,跑到这穷山沟里教书,把自个儿的口粮分给学生,饿得脸都尖了也不肯低头。
一个在部队流过血、立过功的退伍兵,不愿意麻烦组织闷头等安排,还把自己本也就不多的钱,拿出来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娃娃买东西。
李卫东自认不是坏人,可也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他囤粮食、打狍子、挖山参、攒银元,桩桩件件为的都是让自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媳妇和小武能顿顿吃上肉,让爹娘和师傅能安享晚年。
至于旁人,能帮的他愿意搭把手,帮不上的他也不强求,做人做到这份上,他觉得已经够意思了。
可这会儿,瞧着方晴和三哥,他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似乎有些自惭形秽?
“行了行了,你俩别争了。”他把那叠票子往方晴面前推了推,“方老师,这钱我替我三哥做主了,你拿着……也别再推,我三哥这人你还不知道?他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方晴看了看李卫军那张板得跟铁板似的脸,到底没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了兜里,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李家三哥,东子,我替那些娃娃谢谢你们。”
李卫军别过脸去,“谢啥,应该的。”
李卫东赶紧摆手:“方老师你这就见外了,咱屯子里的娃娃能遇上你这样的老师,是他们的福气。”
又随便聊了片刻,在李卫东的调侃下,方晴算是坐不住了,红着脸跟三哥告辞。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卫军坐在炕沿上,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嘬了一口。
李卫东瞧他这副模样,知道三哥心里头有事,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倒了碗水。
过了半晌,李卫军忽然开了口。
“东子,哥问你个事儿。”
“三哥你说。”
“你说……屯子里像孙寡妇家那样的人家,还有多少?”
李卫东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三哥会问这个。
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孙寡妇家算一户,刘瘸子家算一户,村东头老孙太太一个人带着俩孙子,也快断顿了,还有几户外来户,本来底子就薄,这场雪一下,家底全掏空了。”
李卫军闻言,脸色有些沉闷,“咱二大爷这做法……”
现在不少人家都陷入了缺粮当中,李广禄的所作所为整个屯子的人都清楚了。
不过清楚归清楚,却没有任何人敢说些什么,生怕惹恼了他,到时候连这点买粮食的渠道都没了。
李卫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三哥说的是他放粮那事儿?”
“嗯。”李卫军眉头拧成了疙瘩,长叹了口气,“借一斤还十斤,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刘老三那辆二八大杠攒了三年才买下,就押了二十斤苞米面,想换回来得还两百斤,这像什么话!
孙寡妇家那台缝纫机是她男人留下的遗物,也叫他收走了,这跟旧社会的印子钱有啥区别?”
李卫东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二大爷的买卖不地道。
只是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要是没有二大爷手里那点粮食,保不齐真得饿出人命来。
三哥这人,在部队待了八年,往后又安排到公安局里头工作,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骨子里就是非黑即白的脾气。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二大爷这种趁人之危的买卖,在他眼里跟喝人血没啥两样。
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的事儿?
“这买卖说破大天去也是趁火打劫。”
李卫军有些生气。
李卫东叹了口气。
“二大爷这买卖确实跟旧社会的印子钱没啥两样,借一还十,搁谁看了都得骂一声黑心。
可话说回来,现在这当口,粮站断了供,道上的雪清一茬盖一茬,物资运不进来,他要是不往外放粮,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怎么办?大队的存粮前几天就分完了,一家分到手也就十来斤,够吃多久?”
李卫军沉默了。
他知道李卫东说的是实情。
村干部挨家挨户统计存粮的时候,有几户人家的粮缸已经见了底,全靠野菜糊糊和苞米面汤吊着命。
“我知道二大爷不是啥善人,他囤粮食就是为了挣钱……价钱是黑了点,可总比让人饿死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