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答案,其实很简单。“
“一部神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压住了整个演播厅的嘈杂:
“《霸王别姬》为什么好?好在剧本扎实,好在演员入骨,好在摄影、美术、配乐,每一个环节,大家都没日没夜的磨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圈里知道的人不少,可大家都不太愿意提。“
他看向陈凯戈,语气平淡:
“那部戏的艺术指导,是导演的父亲,陈怀皑先生。“
“戏曲导演出身的陈老,把一辈子攒下来的戏骨,一点一点,喂进了那部片子的骨血里。“
“所以你说,那部神作为什么再也拍不出第二部?“
“因为那一半,是两代人用命磨出来的。磨完了,就没了。“
“剩下那一半,才是导演自己的本事。“
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嘶“了一声。
紧接着,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像潮水一样,在观众席里漫开。
现场观众直接疯了:
“卧槽,江导这波杀人诛心啊!“
“他这是当着陈凯戈的面,证明《霸王别姬》真是他爸拍的!“
“艺术指导陈怀皑,那可是亲爹啊哈哈哈哈!“
“什么叫体面地杀人?这就是!“
台上,陈凯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台监视器前,程烨的脸,彻底青了。
他拿着对讲机,开始指挥下一步。
“进入下一个环节,让陈导导一段戏,两人PK。”
何老师听到耳麦里的声音,眉头皱了皱,
但为了缓解现场的气氛,他只能继续cue下面的流程。
“两位导演,我们进行下面的环节!这个环节也是今天观众的福利。”
“规则是这样的,“何老师补充道,“这个环节。“
“两位导演,各指导一位现场观众,演同一段戏。谁教出来的效果好,现场观众说了算。“
“两位,请吧。“
导演组早就“随机“请了两位观众上台。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
程烨在后台的安排,观众自然不知道。
可江河扫了一眼那两人的站位,心里门清。
陈凯戈先来。
他走到那位小姑娘面前,语气和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演过戏吗?“
“没、没有。“小姑娘紧张得直摆手。
“没关系。“陈凯戈说,“我教你。“
“这场戏很简单:你站在车站,送一个人走。他很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的人。“
“你要演出不舍,演出难过,演出那种想追上去又不敢的感觉。来,你先演一遍给我看。“
小姑娘硬着头皮上,努力皱眉、抿嘴、做出我很伤心的样子。
可越用力,越假。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陈凯戈皱了皱眉,又指导了几句“情绪要再饱满一点““眼神再失落一点“,可小姑娘毕竟没学过,越指导越僵硬。
最后,陈凯戈只能摇摇头,退到一边:
“底子太差,教不出来。这不能怪我。“
轮到江河了。
他走到那位三十多岁的上班族面前,没有说戏,反而问了一句:
“大哥,你送过人去车站吗?“
上班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过。我媳妇儿回老家那年,我送她。“
“当时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就觉得,车一走,心里空了一块。“男人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江河点了点头:
“那这场戏,你不用演。“
“你就把当年那天,重新过一遍就行。你媳妇儿是坐的那班车,几点走的?“
“晚上七点半。“
“那会儿天黑了没有?“
“黑了。站台上灯亮着,人特别多。“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你了吗?“
男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看了。“
“她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那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啥也没说出来。“男人垂下头,“我就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开走,一直站到广播都停了。“
江河退后两步:
“那就行了。“
“你把那天晚上,重新站一次。不用加任何东西。“
全场安静。
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台下,那眼神,仿佛真的穿过了人群,看见了一辆早已开走的绿皮火车。
他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就那么几秒钟。
全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有人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何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男人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导演,我演得行吗?“
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演得很好。“
“你刚才不是在演,你是把七年前那个晚上,又活了一遍。“
全场掌声,轰然而起。
“陈导教了半天,教了个寂寞;江导问了三句话,直接把人演哭了!“
“专业不专业,高下立判!“
台下,陈凯戈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他教出来的小姑娘,用力、刻意、满身都是“我在演“的痕迹。
江河教出来的男人,没做任何表演,却让全场都红了眼眶。
谁输谁赢,不用投票,观众的反应就是答案。
何老师赶紧控场,把这环节圆了过去。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局,陈凯戈输得干干净净。
陈凯戈本来是来救场的,现在却一下子被比了下去,他的脸上彻底挂不住。
黑着脸,
转身就走。
而台上,江河看着陈凯戈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陈导留步。“
“我说这些,不是要损谁。“
“我只是想说,导演这个行当,名头再大,也是人捧出来的。你敬观众一分,观众才敬你十分。“
“有些东西,别人替不了一辈子。“
“这话,与陈导共勉。“
陈凯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两秒,才继续往外走。
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的头,掌声从稀稀拉拉,渐渐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全场起立的雷鸣。
录制结束,已经是深夜。
江河带着剧组走出演播厅的时候,何老师鹤主持团的几个人追了上来。
“江导,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