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少年的你》的导演?“
“看起来比我们还小啊,大一新生?“
“大一就拍出六亿票房的片子,你说吓不吓人。“
卢昂站起来,压了压手,全场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这堂课。“卢昂笑眯眯道,“我请了一位特殊的老师,咱们上戏的骄傲,江河同学,来给大家讲讲,他拍《少年的你》的心得。“
掌声雷动。
江河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很快稳住了。
前世那些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拿起白板笔,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本我。“
“很多同学问我,表演是什么。“江河转过身,“我的回答是,表演是让'本我'进入'规定情境',再用'角色'的皮,去说'角色'的话。“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江河不慌不忙,继续道: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表演的最高境界,是'无表演的表演'。但怎么做到无表演?我的理解是,别想'我在演谁',想'我就是谁'。“
“举个例子。“他指了指台下一个小个子男生,“同学,你上来一下。“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红着脸走上讲台。
“假设你现在,在街上偶遇了一个三年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江河说,“你演给我看,你的第一反应。“
男生想了想,努力做出惊喜的表情,咧嘴笑:
“哎!是你啊!好久不见!“
底下笑成一片。
江河没笑。
他摇了摇头:
“错了。你刚才的表演,并不是人真正重逢时的样子,而是你想象中重逢该有的样子。“
他走到男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真实的第一反应是愣住。瞳孔放大,呼吸停半拍,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才是笑。甚至笑的时候,眼睛比嘴角先弯。“
“因为你的大脑需要时间,去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男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睁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
全场安静了。
那个男生自己都有点懵,随即不好意思地挠头:
“老师,我刚才真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江河点点头:
“这就对了。你刚才那句'你?!',就是你'认出'这个动作本身。表演里,'认出'比'欢喜'值钱,因为'认出'是真的,'欢喜'可以是演的。“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
前排的何燕悄悄对卢昂说:“这孩子,是真懂戏。“
卢昂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江河趁热打铁,又请了一位女生上台。
“同学,你演一个场景。“他说,“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回到家,妈妈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你不能哭,因为哭了妈妈会担心。你演给我看,从进门那一步开始。“
女生站到讲台中央,定了定神,然后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来。
“今天……还行。“她轻声说,声音有点抖,但脸上努力挂着笑。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演得挺好的啊。“
江河没说话,只是盯着女生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女生愣了愣:“我在想……想怎么说谎。“
“不对。“江河摇头,“你刚才想的,是我不能露馅。你的注意力全放在忍上,所以你的笑,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真正被欺负的孩子,进门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忍住。因为家是最后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在门口就绷不住了,但走到妈妈面前,又得重新绷起来。“
“你要演的不是忍住不哭,是差一点就哭了,但没哭。“
女生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重新“进门“,这一次,她没急着笑。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肩膀微微塌下去,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走过去,声音轻轻地:
“妈,我回来了。今天……挺好的。“
说到“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猛地炸开。
女生站在台上,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鞠了个躬。
江河点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表演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大情绪,而是那种差一点的小情绪。差一点哭,差一点笑,差一点崩溃。这种,才是观众的心被揪住的地方。“
第99章 《典籍里的华夏》
讲完表演,江河话锋一转,开始讲导演。
“电影和戏剧最大的区别,在于镜头。“
江河在白板上画了个框:
“戏剧的观众,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看;电影的观众,坐在导演心里。你让他看哪,他只能看哪。“
“所以导演的核心工作,是你想让观众看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
“我拍《少年的你》的时候,有一场戏,陈念被堵在教室。这场戏,我切了十三个镜头,没有一个镜头超过三秒。“
“为什么切这么碎?这里我就要讲到短镜头的剪辑,短镜头更重要的是能突出感受,把剧情破碎掉,会让观众的情绪一直被提着,喘不过气。这,就是霸凌的窒息感。“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再说一个东西,潜台词。“江河继续道,
“好的台词,说出来的是冰山一角,没说出来的,才是整座冰山。“
“陈念被魏莱堵住,她说:'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考这么高,会不会很高兴。'这句台词,表面是夸,底下全是刀。“
“演员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东西,要比这句话本身多十倍。这个,就是我常说的'戏在台词底下'。“
有学生举手:“老师,那这种底下的戏,怎么让演员演出来?“
江河笑了笑:
“问得好。这就回到我前面说的'本我'。“
“我一般让演员做的,就是让他想在这个处境里,最害怕失去什么东西。“
“陈念怕的是妈妈被人戳脊梁骨,怕的是高考考砸、没有退路。你让演员去摸她最怕的东西,她眼睛里的东西,自然就出来了。“
“记住,表演不是加法,是减法。不是加情绪,是去掉表演。去掉得越干净,观众看到的,就越是真人。“
又一个学生举手:
“老师,您说导演要让观众看到什么,可观众又不听导演的,您怎么控制他们看哪?“
“问得好。“江河在白板上的方框里,画了几个小格子,
“这就是'镜头语言'的用处。“
“举个例子,教室那场戏。如果我用一个全景,把所有学生和主角拍在同一个画面里,观众的注意力是分散的,他不知道该看谁。“
“但我先给主角一个特写,让观众看清她眼里的恐惧;再切一个反打,给施暴者一个近景,让观众看见她脸上的笑。一来一回,观众的视线,就被牵着走了。“
“再配合机位的高度。施暴者居高临下,镜头仰一点,压迫感就出来了。主角被围着,镜头压下来,显得渺小。“
“这些,都是导演的手。观众不会注意到这些手,但他们的情绪,已经被这些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说,导演是藏在镜头后面的魔术师。观众以为自己在看戏,其实是在看你的编排。“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阶梯教室里,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漫开。
江河站在讲台中央,被掌声淹没,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他学这些东西,学了十几年,摔了无数次跟头,才一点点摸出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把它们讲给这群十八九岁的孩子听。
这堂课,整整讲了两个小时。
讲完的时候,江河嗓子都有点哑了。
但没人走。
台下坐着的、站着的,还有门口扒着听的,全都意犹未尽。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学生追到门口:
“老师,你下节课什么时候讲?“
“老师,我能加你微信吗?我想请教个问题!“
“老师,你说的方法,我能试试吗?“
江河被围得水泄不通,最后还是卢昂出来解的围:
“行了行了,江河同学还要忙,有什么问题,下周分享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