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好,李焕英?
桌上有个女编导,三十来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放下筷子,开口了:“曹总,她不是跟着谁,她是在学东西。”
曹永年看她一眼:“学什么。”
“学怎么在台上不出错。”女编导说,“春晚那三分钟,提词器黑了,她自己接的。这种东西,没人教,学不来。”
“我没说她不会。”曹永年笑,“我说的是路子。”
“路子也不是现在就定。”女编导端起杯子,“她才二十。”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跟着说了一句“是还年轻”,话题就转开了。
江河看了那个女编导一眼,她朝他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曹永年把名片往江河那边推了推:“想通了,让她来找我。”
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跟另一个老板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王小东凑过来,压着声音:“这人手伸得长,去年签了两个选秀的,都是先捧后晾。”
“我知道。”
“那你刚才……”
“我说的是实话。”江河把那张名片夹在盘子底下,“她要是真站得住,一张名片拦不住。她要是站不住,我拦也拦不住。”
散席的时候,田熹微在楼下等。
她没上去。
江河出来,看见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穿着那件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只露一双眼睛。
“怎么来了。”
“王台让我来的,说庆功宴得有个演员。”
“他在里面喝多了。”
她笑了一下,往楼上看了一眼:“上面说什么了?”
“夸你的多。”
“骂我的呢。”
江河看着她:“有一个说,你不该再跟着我了。”
她沉默了两秒,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记不住我,说明你站稳了。”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雪被蹭开一小块。
“那你觉得我站得住吗。”
“站得住。”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但接下来会难。有人要捧你,有人要拆你,还有人要拿你当筹码。你得自己认人。”
“我认不清。”
“认不清就看事。”他往前走,“看他们让你演什么。让你重复那三分钟的,都是想用你,不是想帮你。”
庆功宴散了第三天,工作室的白板上还留着那场酒会的合照。江河把照片揭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李焕英。
田熹微早上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腿疼呢。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你在干嘛。
他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打字:想事。
她没再回。王小东打来两个电话,一个问春晚重播数据,一个问开春有没有戏。江河都没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白板上那三个字。
下午两点,窗外的风小了一点。江河在白板前站着,手里的马克笔没盖,笔水在笔尖上凝了一颗,迟迟不落。
前台上来敲了门。
“江导,外面有个女的,说找你。”
“谁。”
“她说她姓贾。”
江河站起来,走到门口。贾玲站在走廊里,穿一件灰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系着死扣。她看见江河,先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紧张,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贾老师。”
“别别别,叫我小玲。”她往里走,进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我没预约,就直接来了。你不忙吧。”
“不忙。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工作室里没别人,只有窗外的风声。她坐了十秒,才把袋子递过来。
“我打听了半天。”她说,“问了一圈,才知道你工作室在这儿。我本来想预约,前台说你不在公司,我就直接来了。你不会觉得我没规矩吧。”
“不会。”
“我紧张。”她笑了一下,“我跟你说话,比上台还紧张。”
“上台你不紧张?”
“上台我熟。”她搓了搓手,“拍电影我不熟。”
“橘子,楼下买的。你别嫌弃。”
“我不嫌弃。”江河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喝什么。”
“白水就行。”
他去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了,从里面抽出三页纸,折了又折,边缘都毛了。
“这是我写的。”她把纸递过来,“小品那个本子,我想把它拍成电影。”
江河接过来。
第一页是故事梗概:女儿穿越回妈妈年轻的时候,想让妈妈高兴。第二页是几场戏的点子,写得很散,有的只写了一行。第三页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导演。
他看完,把纸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三页纸,字写得很密,有的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故事梗概那一页,她在“想让妈妈高兴“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其实是想让妈妈知道,我很高兴。“
江河看到那行小字,停了一下。
贾玲盯着他的脸:“你别觉得我疯了。小品是喜剧,电影也是喜剧,我想往里面加一点别的。”
“加什么。”
“加……”她顿了一下,“我妈。”
江河看着她。
“小品里我妈是个配角。”她声音低下来,“我想让她当主角。让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让她当时想要什么,让她后来为什么变成了我妈。”
“你想过结尾吗。”
她愣了一下。
“结尾。”江河说,“你这个故事,写到最后,你打算让她怎么样。”
贾玲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没想好。我就想让她开心,让她笑,让观众觉得暖和。”
“然后呢。”
“然后……”她摇头,“我不知道。”
江河把那三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贾玲低头看。
那行字是:**她到最后才发现,她不是在陪妈妈,妈妈是在陪她。**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我写了三稿,每一稿都在想这个。”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敢写。我怕太狠,观众接受不了。我怕我自己写着写着就崩了。”
江河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怕的不是观众。你怕的是你自己。”
贾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玻璃吹得响了一声。
“我想拍。”她说,“我就是不知道找谁。”
“找我。”
她抬头。
“联合编剧。”江河说,“执行导演。你导,我帮你盯着。”
“你凭什么帮我。”
“因为这个故事值得拍。”
贾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在鼻子上,吸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说,“春晚那天我看你导她,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我不是明白人。”
“那你是什么。”
江河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说:“我是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贾玲没听懂,但她没问。她把那三页纸重新折好,装回信封,抱在怀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江导。”
“嗯。”
“你刚才写的那行字,能不能不删。”
“不删。”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茶几上:“这个你留着吃。我妈以前说,吃橘子败火。“
“你妈说的。“
“对。“她笑了一下,“她以前每次我上火,就给我塞橘子。“
她走了。
江河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大楼,裹着羽绒服,抱着信封,在风里走得很快。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然后继续走。
他拿起那个橘子,剥开,尝了一瓣。有点酸,但是新鲜。
他回到白板前,把“李焕英“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贾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