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身为下属肯定是不好意思让领导破费。
于是科员也招手把卖零嘴儿和香烟的小贩也给叫了过来。
他要了八毛钱一包的瓜子和三块一包的哈德门香烟。
当然，要按消费钱数看，这仍然有占领导便宜的嫌疑。
但有一说一，这还真不是科员抠门舍不得孝敬领导好烟。
主要还是蓝峥自己要求的。
毕竟在他看来这样的环境，还抽万宝路、希尔顿这样具有现代感的外烟卷，实在有点格格不入的违和感，反倒是买包老牌子的国产烟更有味道。
也就是如今没有仙女牌、大刀牌和三炮台的烟卷儿了，否则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还真想应应景儿，买来一包抽一抽呢。
不过即便如此，二人落座太师椅上，此时再凭栏远眺，滋味也完全不一样。
脚下是人头攒动、烟火蒸腾的底层茶园，滑稽大鼓的诙谐唱词、三弦跌宕的琴音、游人随性的笑语层层升腾，满是市井俗趣。
身前是无遮挡的戏台全景，艺人的神态身段、鼓板起落、台步走位尽收眼底，细节分毫毕现。
身侧是清茶袅袅、茶香氤氲，穿堂而过的凉风裹挟着木质建筑的阴凉，温柔拂面。
高下之分、动静之变、雅俗之趣，在此刻完美交融，沉浸式体验感被拉到极致。
蓝峥后背轻靠椅背，指尖搭在温热的细瓷茶盏边沿，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心底暗自感慨，底层市井喧嚣热闹、俗趣盎然，上层雅座清净悠然、俯仰自得。同一片空间，两层观感、两种体验，雅俗共赏、丰俭由人，各得其所、无人偏颇。
这种基于空间分层、人群分层、体验分层的精细化经营思路，是当下所有国营文化馆、录像厅、专业曲艺剧场，想都未曾想过的巧妙布局。
原来民国年间，北平上层人士、公子小姐消磨光阴的方式，竟是这般松弛雅致、妙趣横生。
旧时的京城茶客，果然最懂享乐之道。
这还不算，更深层的震撼随之涌上他的心头。
好一个宁卫民，他哪里只是单纯会做生意？
他分明是把京城勤行、老式商场、茶园戏楼传承百年的底层逻辑，彻底吃透、融会贯通。
用通用优惠券全域引流，用复古商铺承载风物体验，底层散座普惠大众、聚拢人气，楼上雅座拔高溢价、创造利润。
依托本土曲艺、旧式服务做精细化增值，所有定价透明克制，不宰客、不溢价、不强制消费，完全跳出了当下文旅行业的乱象怪圈。
他复原的从来不是一栋老建筑、几间仿古铺面、几段失传曲艺，而是一整套完整闭环、雅俗共生的旧式消费生态。
“蓝处，我给您点上。”
科员拆开哈德门烟盒，递出一支香烟，划燃火柴为蓝峥引燃。
他俯身凭栏望着楼下满堂烟火升腾的景象，吐出一口淡烟，由衷发出感慨。
“这青云阁的法子真是绝了。大家明明心知肚明，这些布景、格局、氛围都是后天复原的，可这种沉浸式的旧京情调，就是让人打心底里喜欢，这绝对是京城独一份。现在再看前门楼下的老舍茶馆，就显得中规中矩、流于表面，内里全是现代化装修包装，所谓的京味特色浮于形式，定价还死贵，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他顺势对比，语气里满是唏嘘。
“再看咱们国营的剧场、文化馆，那就更差劲了。几十年墨守成规，就只会简单划分前后排、甲乙丙票，死板僵硬，盈利渠道单一。光靠门票能赚几个钱？人家这才叫真正的综合游乐场，吃、喝、玩、乐、看一应俱全，丰俭由人。有钱人上楼享清净雅致，普通百姓楼下凑热闹寻开心，谁都不吃亏，谁都能得到满足。”
“您看，青云阁刚开业还没打响名气，就有这般红火景象，足以证明这条路走通了。老百姓愿意捧场，日后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赚大钱是迟早的事。”
蓝峥缓缓点头，心底的拉扯感比在鸿兴楼时更加复杂厚重。
同样是盘活老旧建筑、活化老字号文化资产，体制内的团队永远跳不出固有框架。
立项、拨款、修缮、简单陈列，把鲜活的老房子改成冰冷死板的展览馆，门可罗雀、持续亏损。
哪怕是大碗茶商贸公司这种业内标杆级的集体企业，思路也依旧受限，无法突破业态桎梏。
可宁卫民偏偏不走寻常路，手段近乎“邪性”，高下立判。
他能让老旧建筑重新呼吸，让沉寂文脉自由流动，让消失的市井烟火复活重生，把尘封百年的旧时光，转化为人人可触、可感、可享的鲜活日常。
此刻，坐在玉壶春茶楼的雅座之间，耳畔是婉转鼓曲绕梁，鼻尖是茶香混着花露清香，眼前是完整复刻的民国市井盛景。
蓝峥心底五味杂陈。
有旧京风华重现的感动，有对宁卫民商业智慧的由衷叹服，更有一丝暗自庆幸，以及对未来萌生的热烈期待。
他暗自思忖，当初真是多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力主让区服务局在项目里参股，留住了股份。
若是当初彻底卖掉股权、抽身离场，那才是最大的失误，等同于白白放走了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金鸡。
一念及此，一条全新的国有资产优化路径，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成型。
眼下区服务局下属，有大量坐拥老建筑、老字号的基层单位，受限于体制僵化、经营无能，连年亏损、日渐衰微，早已被局内多数人定性为财政包袱、管理累赘。
可宁卫民用亲身实践证明了——这些看似无用的国有资产，只要交付专业团队精细化运营，非但不是包袱，反而能转化为高利润的优质资产。
这就是盘活存量资产的全新出路！
他完全可以在区内推广这套模式，效仿青云阁、鸿兴楼的复古文旅经营思路，改造区内闲置老字号与老旧房产。
做成了，既能复兴衰微的京城老字号，充盈区级财政，止住国有资产失血，挽救大批职工的生计。
就算试点效果不及预期，也可以效仿鸿兴楼的合作模式，引入宁卫民这样的社会主体联营，部分套现、部分留股，让国有资产拥有长效活水，避免日后追悔莫及。
于公于私，这都是稳赚不赔的棋局。
对公，是盘活国资、振兴老字号的亮眼政绩。
对私，本区已有鸿兴楼、青云阁两大成功样板，相比其他还在为行业衰退束手无策的区县同行，他手握先发优势，未来的仕途晋升，便有了坚实的支撑。
越想越通透，越想越振奋。
心底的蓝图铺展开来，楼下的曲艺表演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节目才演到中段，蓝峥便按捺不住心中思绪，骤然起身。
身旁的科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抬头，“蓝处，您不接着看了？”
“我去打个电话，一会儿回来。”蓝峥语气笃定，脚步已经迈向楼梯口。
“我帮您跑腿就行，您坐着休息，有事儿直接吩咐我！”身为下属，科员连忙起身谦让。
“不用。”蓝峥抬手制止，眼底带着一丝明晰的光亮，“我让家里人把相机送过来，今天感触太深，这里的场景、布局、业态都要好好拍下来，我好回去充实调研报告，把这套盘活模式整理归档。”
第1861章 夏日福利
与青云阁内蓝峥静心体察、暗自筹谋仕途的同一时刻，几条街巷之隔的煤市街街道办公室里，午后的时光慵懒又燥热。
斜阳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切入，在地面铺出班驳光影。
老旧风扇慢悠悠转着圈，吹出的风裹挟着盛夏的暖意，驱不散屋内的沉闷。
李主任正伏案端坐，指尖捏着钢笔，低头细细核对辖区商户的季度台账。
笔尖游走在纸面之上，一笔一划核算着上半年的商户营收、街区治安各项数据，神情严谨认真，丝毫不敢懈怠。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布底踏地声，节奏飞快，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利落劲儿。
紧接着，一串草珠子串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穿堂小风。
是居委会的边大妈满头细汗地闯了进来，额角、鬓边都沾着细密汗珠，一看便是顶着烈日快步赶了远路。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刚进门就忍不住抬手扇了扇风，嗓门洪亮，是街道熟人最熟悉的爽朗腔调。
“哎呀我的天爷！这鬼天气也太热了，晒得人头皮发烫，看我这一头一脸的汗！”
她径直走到办公桌旁，带着几分打趣、又暗含诉求的语气开口。
“李主任，眼瞅着盛夏就扎扎实实地来了，我们居委会这帮人天天顶大太阳上街巡查、疏导秩序、走访住户，天天在外奔波，实在辛苦。我琢磨着，街道是不是该给大伙批点夏日补助，发发福利？”
“夏日补助？”
李主任头都没抬，依旧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账目，笔尖只是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满满都是身不由己的苦衷。
“我的好大妈，我何尝不想给大家多发福利、多谋实惠？可你也清楚咱们街道眼下的处境。虽然有钱，可轻易动不得啊。春节那会儿，咱们发了一笔额外年终补助，已经引得周边好几个街道眼红嫉妒。”
他放下钢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唏嘘地继续解释。
“两个月前，区里专项调研辖区营收，查出咱们街道商铺租金大涨、街道工厂盈利激增，转头就以‘增收分成’的名义，硬生生从咱们账上抽走了十五万！”
“这节骨眼上，咱们本该低调藏富，你反倒让我主动申请发补助、露财气？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上级咱们有钱，生怕别人不惦记咱们街道这点家底吗？”
说到此处，李主任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心酸与克制。
“真不是我抠门、舍不得给大伙花钱。咱们辛辛苦苦拼出来的营收，转眼就被上头抽水拿走，我是真心替街道、替大伙心疼。老话讲财不露白，这话从来没错。依我看，咱们还是先收敛一下，晚一点享受。先把结余资金全部投进街道服装厂、工艺厂，用来扩大产能、拓宽销路、夯实根基。等逢年过节我再想方设法给大家发厚实福利，这样才不显眼。”
他怕边大妈心里有疙瘩，又连忙补充一句，态度诚恳公允。
“不光是你们居委会，街道办所有正式工作人员，我都是一视同仁，全都暂时暂缓福利。绝非针对谁，纯粹是形势所迫。”
这话句句属实，也是李主任长久以来的心头桎梏。
从前整条街道集体清贫、无利可图，反倒一身轻松，无人惦记。
如今煤市街率先突围、稳步增收，各种眼红的、打探的、伸手的麻烦事接踵而至。
各行各业的红眼病层出不穷，方方面面都想从街道的盈利池子里分一杯羹、抽一笔油水。
没人知晓，外人眼中风光无限、营收亮眼的煤市街街道，背后是李主任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经营。
他心里藏着远超普通基层干部的远大抱负。
他想把街道下属的两家集体工厂，一步步做成能比肩国营大厂的正规大企业，为煤市街百姓谋一份长久安稳的基业，打造出属于街道的百年根基。
其实以如今街道的财力，他完全有资格配专车、享更好待遇，可他始终甘愿日日蹬自行车通勤，事事低调藏富、刻意示弱。
外人只当他是刻板抠门、堪比葛朗台，赚了钱也舍不得分给下属。
却无人知晓，他是宁愿自己背骂名、受误会，也要默默把街道发展的蛋糕做大、做实、做稳。
此刻边大妈上门讨要夏日福利，他明知众人辛苦，也只能狠心拒绝、耐心安抚。
只是话说回来了，他万万没想到，今天的边大妈根本不是空手上门讨要好处，反倒揣着重磅喜讯、带着实打实的福利而来，是专程来帮他解围、替他挽回声誉的。
“哎哟，我的大主任！您的难处我心里门儿清，哪能不明白？”
边大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舒展，语气笃定十足。
“您可别误会，我今天来，压根不是逼您破规矩、动公账。我有个好法子，咱们这次的夏日福利，一分钱不走街道公账，不用街道掏半毛钱。您可愿意？”
说着，她快步上前，将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啪”地一声，稳稳拍在台账桌面正中央，推到李主任眼前。
“您快瞅瞅！这是我刚从劝业场赶回来特意带的好东西，是卫民手下代管劝业场的云裳服装公司，专门给咱们街道预留的福利！有了它，今年所有人的夏日补助，根本不是事儿！”
李主任顿时一愣，眼底满是惊疑，下意识前倾身子。心里暗自疑惑。
这年头还有不用公家出钱、白送上门的福利？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伸手拆开牛皮纸袋，往里一看，瞬间彻底怔住。
袋中没有别的物件，一沓沓整齐规整的代金券码得整整齐齐，厚薄扎实。
票面印刷精致，清晰印着鸿兴楼、青云阁、劝业场三家前门当红商铺的名号。
票面面额层次分明，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四种面值，刚好对应日常流通的主流币值，适配各类消费场景。
李主任随手抽出几张翻看，票面角落印着一行清晰的小字——有效期1993年6月1日—1993年9月30日。
他反复摩挲着票面，眼底满是不解，抬头看向边大妈，语气带着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