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书面调查材料，递到刘副大队长手中。
同时他详细介绍了康乐食堂服务员常威的反常行动。
刘副大队长一边看材料一边听讲述，完整听完整条线索的全部细节，断言道：“此人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一般年轻人的休闲消遣场所，无非是去百货商场闲逛，去电影院看电影，去戏院听戏，要不就是各个公园瞎逛、滑冰。”
“年轻人不会反复在国际俱乐部、友谊商店这类外国人集中活动的地段来回游荡。”
“倒是有些思想堕落的女人，想找机会弄点钱花，会故意在原地反复游荡，这种女人都会被我们的积极分子呵斥赶跑。”
赵虎是京城的本地人，当然知道个别有些女人的德性，没有理会这个事。
他继续补充道：“李厂长的意思是，我们五星食品厂没有调查的权限。”
“让我把这个异常的情况向你们反映一下，防止这个常威背地里确实是在做一些危害群众的事情。”
刘副大队长听完爽朗一笑，“你们李厂长也觉得有问题！”
“看来啊，那个常威肯定有问题，我得仔细查一查！”
赵虎连忙出言提醒道：“李厂长并没有直接断定常威存在违法问题，只是单纯表示目前情况不明、线索不清楚。”
虽然自己全程摸排下来十分怀疑常威另有图谋，赵虎同时也担心城东分局仅凭自己移交的这份线索，直接认定常威有问题，平白让常威挨一顿收拾。
刘副大队长听出了赵虎的顾虑，哈哈笑道：“你尽管放心，我们办案有分寸的，不会仅凭单一线索随意处置他。”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常威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一定是和外国人有关联的。”
“对于这样的案子，我们不会仓促收网，我们会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侦查方式，查清背后完整链条再统一处置。”
赵虎见对方心中有数，告辞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事情已经说完了，我先回厂里上班去了。”
刘副大队长笑道：“你们五星食品厂待遇好啊，这么冷的天有热奶茶喝，我就不留你了，我先安排这个案子。”
说话的同时，刘副大队长抬手扬了扬手中一叠关于常威的调查资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安排侦查工作了。
赵虎见对方这般急切，清楚分局当下承受的巨大压力，也没有再劝说什么，转身骑车离开分局大院。
也难怪身为知情人的刘副大队长压力很大。
时光一晃。
一个多星期转瞬而过。
李子敬照常巡视厂里的各个生产车间、职能科室，一路溜达到2号行政楼，恰好遇上了下楼来的赵虎。
赵虎一眼看见李大厂长，立刻小跑上前，笑道：“李厂长，我正想去办公室找您呢！”
“好消息，上回到黎明食堂门口摆摊挑衅的康乐食堂职工常威，刚才已经被城东分局抓起来了。”
李子敬闻言微微挑起眉头，“哦？他犯了什么事？”
赵虎仔细说道：“从入室盗窃转化为抢劫！还是团伙的。”
“常威和他的两个朋友打算偷一户人家的金首饰，结果被提前回家的主人家撞见了。”
“三人眼见行踪暴露，索性放弃偷窃，当场改为强抢。”
“他们自以为踩点周密、行动隐蔽，殊不知的一举一动早都被城东分局派人盯着了。”
“三人入室抢劫的全过程全部被掌握，刘副大队长带队当场抓捕，人赃并获。”
李子敬望了望天色，略感诧异的询问道：“大白天的，他们竟敢去人家的家里实施盗窃？他们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赵虎连忙解释道：“李厂长，他们脑子没坏，反而精明得很。”
“他们事前连续多日踩点，知道那户人家白天没人在家。”
“加上现在天寒地冻，街上风又大，周边街坊邻里全都紧闭门窗躲在家里。”
“路上的行人也是脚步匆匆，压根没人会仔细看他们，十分便利他们做坏事。”
李子敬失笑道：“也对，是我有点固定思维了。”
第904章 盲目乐观
李子敬之前就不打算理会康乐食堂的服务员常威，吩咐保卫科科长赵虎把走访得来的相关线索移交给城东分局。
因此，听闻常威从入室盗窃变抢劫，被警方抓捕归案的消息，他只是随口听赵虎简单汇报了几句案情始末，便没了继续深究的兴致。
赵虎谈论起城东分局的近况，“李厂长，听刘副大队长讲，他们最近的日子好像不太好过。”
李子敬随口说道：“你别信他的。”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市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哪能这么快轮到他们城东分局？”
赵虎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疑惑问道：“那这么说，刘副大队长纯属自己吓自己，事情其实并不严重？”
李子敬微微沉吟，“倒也不能说不严重，这件事的性质确实十分严肃。”
“前段时间林领导的确批评了京城的一些部门违规搞‘地下活动’，但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项指责，暂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相当单位违规了。”
“现在一切都悬而未决，只有等调查结果出来了，拿出完整确凿的证据，坐实部份单位、部分人员的违规事实之后，才会启动对应的追责处分流程。”
“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能看清整件事的影响范围和处置力度，最终会不会影响到刘副大队长，眼下谁都没法下定论。”
李厂长条理清晰的一顿分析，赵虎恍然道：“我明白了。”
李子敬借着这件事，郑重叮嘱道：“你务必再三给保卫科全体干部职工强调工作纪律。”
“必须严格遵守厂里的各项规章制度和上级的工作要求，尤其是面对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随心所欲、擅自变通，更不能违规操作。”
赵虎立刻应声道：“您放心，我一直都是这么他们的。”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咱们厂新来了一个监官员，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我一直跟大伙说，千万不要主动撞到人家的枪口上了。”
李子敬顺势问及新监官员的工作动态，“秦朗书记最近还在翻阅厂里存档的卷宗么？”
赵虎如实汇报说道：“我们保卫科存档的所有旧卷宗、工作档案、巡查记录，他应该已经全部看过了。”
“不过他看完之后，既没有找我指出任何工作问题，也没有再来找我要其他资料了，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李子敬闻言淡淡一笑，“应该是你们保卫科的工作做得扎实到位，流程规范、没有纰漏，找不出任何实质性问题，他自然也就懒得再来找你了。”
赵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坦然，“您平日里对全厂各项工作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高标准、严要求。”
“咱们厂各个科室、各个车间的工作井然有序，财务公开，大家安心做好本职工作，从来没有出现需要厂监委介入调查的违规违纪问题。”
此刻，被两人谈论的五星食品厂监官员秦朗，并不在厂区办公，而是回到了自己此前任职的市轻工业公司。
他正坐在老单位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和熟识的老同事围坐在一起闲聊近况。
财务处处长赵诚看着秦朗，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老秦，公司把你外派到五星食品厂担任监官员，到现在也有不短的时间了。”
“按你刚才说的，一点实质性的问题都没排查出来。要是一直这般毫无建树，那些嘴碎的人可是要小瞧你的工作能力了。”
秦朗不虚他，从容辩解道：“厂里保卫科的、工会的，还有之前‘五返’工作组的，所有卷宗档案、工作记录，我全部逐份翻阅核查过了。”
“要说找问题，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还是能找出一些来的。”
“但是我堂堂厂监官员，如果天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较真，纯属大炮打蚊子，太丢份！”
生产计划处处长丁寻墨提醒道：“老秦啊，你可不要大意了。”
“很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小疏漏，表面看影响不大、无伤大局，但其背后折射出的是职工的思想松懈、作风散漫。”
“暗藏的思想问题和纪律隐患其实是十分严重的。”
秦朗直白反问道：“你说的是搞上岗上线那一套啊？我心里清楚，但现阶段根本行不通。”
“我刚调任五星食品厂，立足未稳，一个主动向我靠拢的人都没有，可以说是在厂里毫无根基。”
“如果我贸然挑事、强行追责，没人响应我的提议、没人配合我的工作，最后只会落得曲高和寡的下场，到时候我反倒会沦为全厂干部职工私下议论的笑话。””
丁寻墨意外的问道：“一个向你靠拢的中层干部都没有？”
秦朗摇了摇头，“真没有。”
赵诚依旧有些难以置信，总觉得任何一个单位不可能毫无矛盾，“难不成五星食品厂真的被李子敬一手把控，全厂上下铁板一块？”
“厂里那么多副厂长、科室和车间的负责人，没有一个人敢和他立场相左？”
秦朗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喝完之后，他缓缓解释自己的稳妥考量，“我刚刚调入厂里，情况不明、深浅不知，就算厂里真的有对李子敬心存不满的人，我也绝对不会贸然拉拢。”
“万一看人不准，一不小心被人利用的带进坑里，我以后就甭想在厂里树立起威望了。”
“我与其冒险去试水，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沉下心来，什么都不主动做、什么都不强行管，安稳蛰伏，静等时机。”
丁寻墨闻言对此深表赞同，点头附和道：“新到一个陌生环境，少说少做、多听多看确实是最恰当的做法。”
赵诚却说道：“关键是老秦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了，现在该有所作为了，不然就会被人看扁了。”
秦朗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确实是该有一些作为了，可是我始终没找到一个很好的着手点，参与进厂里的具体工作。”
“要不，你们俩帮我出出主意？我今天回单位来，也是想请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赵诚眼珠轻轻一转，脑中瞬间有了一个主意，开口问丁寻墨，“老丁，五星食品厂是不是向咱们公司提交了扩产的申请报告？”
丁寻墨斜睨了赵诚一眼，阴阳怪气的说道：“你消息倒是够灵通，怎么，偷偷在我们生产计划处安插探子了？”
赵诚呵呵一笑，坦然解释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本事。”
“五星食品厂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公司上下关注，这个消息是我听办公室的曾晖随口提起的。”
得知消息来源是办公室的曾晖，并非生产计划处内部泄密，丁寻墨便不再打趣计较。
他点头确认道：“他们厂确实提交了一份扩产计划书，里面的内容写得很详细，各项数据、规划都罗列得十分完整，我直接上报给市计委等待审批就行了。”
赵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五星食品厂可以说全部业务都是出口外销。”
“现在国外的经济普遍萧条疲软，这种行情下，他们厂还在申请扩产是不是有些盲目乐观了？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秦朗，顺势点拨道：“老秦，你仔细琢磨琢磨，这是不是你切入厂里具体工作的一个突破口？”
暗自沉吟思索的秦朗还没有应声。
丁寻墨先接过话头，“最近的报纸上讲，几个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形势全都不容乐观，衰退迹象十分明显。”
“日本的钢铁产量直接减产20%，西徳也减产了好些；瑛国更是物价飞涨，各类苛捐杂税猛加。”
“法国、意大利的经济更是常年没怎么好，一直都不是我们的主要出口市场。”
赵诚进一步佐证当下的严峻形势，“日笨今年中小企业倒闭和企业负债创战后最高纪录。”
“日笨经济企划厅在总结今年的经济形势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今年尽管实行了一系列的刺激景气的对策，但仍然是一个找不到长期回升办法的萧条的一年。’”
秦朗对外贸工作不是很了解，迟疑问道：“报纸上的这些报道我也看过，海外的这些情况会直接影响我们的出口么？”
丁寻墨通俗直白的解释道：“道理很简单，别的国家的经济不好，为了保住他们自己的产业，会加大他们自己的商品的出口力度，同时严控进口额度、减少外来商品的输入。”
“这样一来，我们的商品想要进入他们国家的市场就变得更困难了，我们的出口工作也就变得更难了。”
“除此之外，镁国虽然嘴上说要和谈，但实际上是继续增兵越国，狼子野心不小，后续势必会波及港城以及整个东南亚的市场，给我们的出口工作再添阻力。”
赵诚直接提议道：“老秦，你简单的算一算。”
“西欧市场不行，日本市场不行，东南亚和港城的市场也不行，五星食品厂的出口销路必然会受到严重冲击。”
“你回到厂里之后，专门把这个风险问题提出来，等扩产计划被打回你们厂的时候，你就是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