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昌吉也是当初被特意叮嘱过的人之一，认真说道：“我全都记着呢。”
“火腿肠项目部才刚刚成立，整个工作千头万绪，我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我也没有多余精力去顾及其他事情。”
李子敬想起前段时间食品公司不断催促五星食品厂增产肉类制品的事情。
他顺带着关心问道：“京城新建成投入使用了一座万吨冷库，食品公司这几天没有再催我们厂增加产量了吧？”
邱昌吉介绍说道：“其实元旦节前那段时间，食品公司就已经没有再来催促我们了。”
“元旦虽然过去了，春节马上又要到了，各单位春节物资的猪肉采购量都会有一个很大的增幅，现在各家各户也会多花一些钱用来买肉吃。”
“市场上猪肉消费量大幅增加，就算没有新建成的万吨冷库用来囤货缓冲，食品公司的售货压力已经小了很多了。”
李子敬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按照厂里原本规划好的生产节奏稳步推进就行，工作不要太着急，一急就容易出纰漏。”
邱昌吉忍不住轻轻抱怨两句，“光是应对食品公司一家单位还是好应付的，之前主要还是市里面领导给的增产压力太大。”
李子敬心生感慨，缓缓说道：“战场上的那套作风，真是无处不在。”
“可惜啊，企业生产、群众生活的客观规律和打仗那一套体系并不是完全相适配。”
邱昌吉这段时间全程跟进车间的一线生产调度，亲身经历各类管理难题，对此深有感触，“生产管理工作确实有些复杂。”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从办公室门外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李子敬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出声应允道：“请进。”
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厂团委书记王东进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向屋内两人打招呼问好。
“李厂长好，邱副厂长您也在这里。”
邱昌吉起身笑道：“我上午去市里开了个会，刚回厂，特地过来向李厂长汇报会议内容。”
“王书记，您有事要找李厂长，那我就不留在这里打扰。”
邱昌吉跟王东进不是很熟，说话语气十分客套疏远，和他对许三妹、岑大鑫等老同事的态度有明显区别。
王东进连忙抬手摆了摆，笑着挽留道：“不用不用，我过来只是请示一下李厂长，两句话的事情。”
放权很彻底的李子敬疑惑的询问王东进，“出什么事情了吗？”
王东进简要说出来意，“宣传科跟我反映，您吩咐他们把厂报《五星食品通讯》里关于清官话题的讨论稿件全部撤掉，替换成其他宣传文章，您确实有这项安排么？”
李子敬确认道：“这件事是我特意交代宣传科调整的。”
“围绕清官话题展开的理论探讨，是一个逻辑比较复杂的理论研究问题。”
“我们的厂报《五星食品通讯》是给厂里的广大职工看的，全厂职工的平均文化水平比较低，更适合刊登一些已经做出了结论的文章。”
“如今关于清官相关的各类讨论还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结论，在厂报发表相关的讨论文章容易造成厂内职工思想的紊乱。”
“如果我们厂里的同志有什么好的见解，可以发给《京城日报》、《京城晚报》等报社期刊，放到覆盖面更广的公开平台开展理论探讨。”
听到这番解释，王东进明白李大厂长主意已定，便没有开口劝说，嘴上应道：“还是李厂长您考虑的更周全。”
“之前我想着全市各类报刊期刊都在同步跟进相关专题讨论，不想咱们的厂报掉队，便让宣传科整理了一批删减简化后的讨论稿件准备刊登。”
“听完您这番分析，我才意识到是我考虑事情不够周全，忽略了厂里职工的文化接受程度。”
李子敬笑眯眯道：“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往后一些已经有明确结论的议题，还是要及时跟进刊登的，不能掉队了。”
王东进笑着点头应道：“我明白了，你们继续聊，我先回办公室了。”
李子敬和邱昌吉都没有开口留人，任由王东进转身离开。
等办公室房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李子敬与邱昌吉两人。
邱昌吉压着声音问道：“主动掺一脚，王东进他这是想干嘛呢？想拉我们五星食品厂一起下水？”
李子敬神色平淡，“他的家庭出身背景，既是旁人羡慕的先天优势，很多时候也会变成一种束缚。”
“有些事情，估计他也是身不由己吧。”
“一份厂报而已，发在厂报上的文章更不可能代表我们整个五星食品厂。”
邱昌吉琢磨道：“身不由己？”
李子敬不想多聊，话锋一转说道：“你不用管了！你现在是要把火腿肠的生产搞上去，晓娥还在港城等着我们的大量供货。”
第903章 这个批评很严重
五星食品厂的厂长办公室内。
李子敬提到远在港城的娄晓娥正等着火腿肠项目部的大批量供货。
副厂长邱昌吉顿时没有了惦记厂团委书记王东进的兴致了，满脑子都是火腿肠扩产、供货交付的各类难题。
邱昌吉喝完茶，放下茶杯，诉苦道：“李厂长，我也想再加快产线扩产的进度，早点把产能提上去，跟上京港贸易公司那边的供货需求。”
“但是火腿肠整套生产流程，不管是原料加工的技术标准，还是车间的卫生管控要求。”
“全都比罐头、味精生产线要高很多，在生产上碰到的好些问题一直还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各个环节时不时冒出一些毛病，影响整体的产量。”
李子敬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邱昌吉的空茶杯添上温热的茶水，笑着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火腿肠是全新的产品，加工工艺、生产设备都是新的，碰到各类新问题是必然的。”
“回想前几年，我们厂刚上马味精、罐头、鸡精，还有羽绒项目的时候，同样接连遭遇数不清的技术、设备难题。”
“像是罐头生产的空罐问题，商祖和他们研究了几个月，反复试验都没能彻底解决，最后还是请了上海的老师傅上门指导调试才解决好。”
“火腿肠项目也是同一个道理，只要沉下心把遇到的难题逐个攻克，积累了生产经验，不用多久，火腿肠整条生产线自然就能理顺流程。”
邱昌吉顺势讲起来难度的不一样，“商祖和搞罐头项目的时候，国内上海、天津、南京好几家老牌罐头大厂都非常热心的帮助咱们厂，遇到难题还能上门请教，有人搭把手分担压力。”
“现在我手里的火腿肠生产线，是国内独一份的全新产品，没有哪家单位能帮得上咱们的，从头到尾所有难题，只能我们自己硬扛，连个能请教取经的地方都找不到。”
为了增强说服力，邱昌吉具体举例左证道：“当初投产罐头车间，地面只用普通标号水泥浇筑就能勉强满足生产运转的需求。”
“生产火腿肠，因为那个绞肉的斩拌机高速运转的时候震动幅度极大，普通水泥地面承受不住，车间的水泥地板都必须要改用高标号的水泥浇筑加固。”
“由于我们没有提前预判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等出了问题了才上报申请高标号水泥指标的使用配额，审批流程拖沓。”
“进口的特种水泥又一拖再拖，到货速度，甚至比不上晓娥姐在港城安排货船送配套辅料的速度。”
平常时候李子敬只要没有外出开会，每天都会抽时间挨个走访各个生产车间。
车间里的设备、基建用料、工艺难点各类现实难题，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邱昌吉所说的种种困境心知肚明。
李子敬放缓语气继续宽慰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加工机器本身的性能不行。”
“斩拌机配套的刀轴、刀刃材质、打磨工艺都达不到理想标准，震动、粉碎不均匀、损耗的问题根源都在这里。”
“晓娥发电报说了，她已经联系了日本的设备生产厂商，催促对方加急优化整机设计、改良设备配件。”
谈到京城、港城、东京的三方交流问题，邱昌吉同样有一肚子苦水。
“我们给港城发电报，港城再给东京发电报，回电报也是这样来一圈。”
“靠发电报沟通解决技术问题，来来回回的发报收报，不仅推进效率极低，还很费钱，拉高了生产成本。”
“在全新改良设备到位之前，还是得咱们自己想一些垫橡胶垫子的土办法加以解决。”
听到这里，一向沉稳的李子敬也忍不住跟着吐槽道：“连小小的一根火腿肠，都处处要受限于原材料、设备、生产工艺，举步维艰的像是在搞高科技产品一样了。”
“他妈的，一个落后的农业国，还真是搞什么工业都难。”
见李大厂长开始发牢骚了。
邱昌吉反倒调转话头，宽慰道：“难归难，好在所有问题都能找到对应的解决办法，只要有法子化解就不算走到绝路。”
李子敬也知道世间事十之八九不如意，也就没有继续吐槽了，应了一声，“嗯。”
在邱昌吉这类只经历过当下发展阶段的干部职工眼里，五星食品厂的厂区配套、技术支持、物资调配的条件，对比前些年已经改善了太多了。
难处虽多，但能一步步化解，大不了效率低一些、时间长一些，问题不大。
李子敬是亲身经历过产业链完备、工业高速发展的时代，习惯了各类配套物资、精密设备随取随用的便捷环境。
身处1965年物资短缺、产业链残缺、办事流程繁琐低效的环境里。
李子敬明明知晓完善的解决思路，却受限于物资、设备、跨境渠道无从施展，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无奈，他远比旁人浓烈得多。
正所谓是由奢入俭难。
另一头。
保卫科科长赵虎离开东直门厂区，骑自行车去交道口厂区检查安保工作，中途顺路去了城东分局的大院。
大院的院子里，刘副大队长正和几名同样身着冬装制服的同事站成一圈商量工作。
远远看见骑着自行车进门的赵虎，刘副大队长脸上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主动往前快走了四五步。
“赵科长，今天特意绕路过来，是不是给我们分局送大案子的关键线索来了？”
赵虎把自行车停到了刘副大队长身旁，打量了两眼，“刘副大队长，听你这话像是整日闲得盼着案子上门。”
“难不成你们城东分局近期所有案件全都顺利侦破结案了？”
刘副大队长摆手道：“局里还有一大堆没有侦破的案子，但那些全都是很普通的案子，小偷小摸之类的小案子，没有那种影响比较大的。”
赵虎半开玩笑的猜测道：“难道是上级领导想要提拔你了？”
“领导希望你牵头破一桩有分量的大案，做出亮眼成绩，也好让那些喜欢乱嚼舌根的人无话可说？”
刘副大队长唉声叹气道：“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甭说提拔了，眼下我能安分守己不出任何差错，安稳做好本职工作就已经很知足了，哪还敢奢求其他的。”
赵虎心中愈发疑惑，继续追问道：“不是提拔，那你还想要搞大案子？”
刘副大队长下意识压低说话音量，凑近赵虎耳边小声透露道：“实话跟你交底，我们分局局长的眉头已经皱了好些天了。”
“你们五星食品厂每次移交过来的线索，全都是扎实清楚的案子，查办起来难度小、容易取证结案。”
“我也算是沾点光，多跟进这类稳妥案子，少在局长面前晃荡，不至于被当成撒气筒出气。”
赵虎好奇问道：“你们局长碰上什么棘手难事，愁成那般模样？”
刘副大队长摇了摇头，“不单单是我们局长一个人为难，是我们整个系统遇上难事了。”
“赵科长你嘴严，跟你说也不用担心外传。”
“前段时间有几位...领导提出...，批评我们这些人私下开展秘密侦查、私自安装了窃听设备，背地里搞‘地下活动’，工作方式非常不合规范。”
“好在遭到批评的不只是我们京城一家单位。”
“还有上海、杭州好几个城市的兄弟单位同样被点名批评，我们这边的压力才算是小了一些。”
说到被批评的事，刘副大队长把音量压得更低，生怕周边路过的人听见谈话内容。
赵虎认真的确认问道：“这个批评很严重吧？”
刘副大队长龇牙咧嘴的强调道：“何止是严重，它就不是一般的严重！要不然我会想找个大案子，天天忙案子躲着点么？”
“对了，赵科长，说了半天，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赵虎方才只顾着听刘副大队长的难处，差点把此行的正事抛到脑后，“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正事，情况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