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厂长更是加码说道：“公司这边如果没有人手开展调查，我们五星食品厂的保卫科完全可以接手这项任务。”
“我们有十足的信心，能够把暗中兴风作浪的一小撮反愅命揪出来。”
听到李子敬又把事情扯到反愅命的头上去了。
市轻工业公司的刘副经理头疼的说道：“李厂长、邓书记，你们先别急。”
“你们厂职工的工资偏高的情况，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问题，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一些同志向公司反映过你们厂的这个问题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你们五星食品厂还隶属于城东工业局的体系内，不属于我们的管辖范畴，公司这边也就一直没有出面插手干预。”
李子敬没有被这番说辞搪塞过去，直白的反问道：“之前反映问题的那些同志，提出的诉求应当只是希望能够提高他们自身的工资吧？”
刘副经理坦然承认了这一点，“确实和你猜测的一样。”
“以往的大部分反馈意见，都是希望上调各等级工资对应的金额。”
“当然了，也有一部份同志察觉到了，工资标准不一致会产生很多负面影响。”
李子敬从容接过话头，“对于工资标准不统一会带来很多弊端这一点，我们是非常认同的，并且是有很深的切身体会的。”
“1962年夏天的时候，我们厂刚刚成立，我和邓书记、许主席几个人的工资每月仅仅只有20块8毛钱。”
家里有好几个小孩，日常开销负担沉重的邓长玉有感而发，感叹道：“这么点工资，成了家的人就不用说了，维持日常生计是不可能够用的。”
“也就只有还没有结婚的单身青年勉强能够维持基本生活，一旦遇上突发状况，同样会不够用。”
兰杏子那时候还没结婚，以自身为例子说道：“就算是单身职工，20块钱的收入也不够用。”
“尤其是厂里的年轻男同志，就连谈婚论嫁都是处处碰壁。”
许三妹接话道：“养家都成问题，当然是不好找对象了！”
“不仅工资比人低，因为集体企业没有参与劳动保险基金，职工的劳保待遇都要看企业利润来安排，福利待遇也很不稳定。”
李子敬进一步强调道：“集体企业的职工不仅在工资上差距很大，各种福利待遇也都比国营企业的职工差了老大一截。”
“这种差距带来的负面影响是非常大的，直接导致众多集体企业的职工无法全身心的投入到生产作业中。”
“工厂整体技术发展停滞不前，劳动生产效率也始终处在偏低的水平。”
今天这场会议最初的初衷，本是轻工业公司方面想要借机压制五星食品厂，说服李子敬等人参与到调整他们厂的工资制度的工作当中来。
生产计划处处长丁寻墨眼看着讨论方向渐渐偏离预设轨道，快要变成五星食品厂为集体企业诉苦的会议了。
他连忙打断道：“李厂长，咱们现在是在讨论你们厂出现的问题，其他企业工厂的事情，先搁置下来往后再商议。”
李子敬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回应道：“丁处长，我们刚才谈论的内容，始终都是讲我们厂的情况啊。”
“您不能因为我们厂的年产值比较高，利润比较多，就忽略掉我们五星食品厂依旧属于集体企业的根本性质。”
丁寻墨指出他们厂的实际变化，“你们厂现在的整体规模体量，早已经和最初的集体小作坊有着天壤之别。”
“方才你们提及的劳动保险基金，你们厂目前也已经参与其中了，你们厂的职工所能享受到的各项待遇，和国营企业基本没有区别。”
李子敬立刻点明两者本质上的不同之处，“丁处长，你又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参加劳动保险基金的资金来源。”
“国营企业不管是赚了还是亏了，有固定的计划内资金支撑保障，我们厂则是完全依靠经营盈利来维系。”
“一旦我们厂没有利润了，就没有资金支付这笔费用了。”
“这也是其余大部分集体企业，无法顺利参与劳动保险统筹的根本原因。”
水福生帮腔说道：“我们厂现在生产的几款主打产品，等物价局重新核定生产成本后，产品出厂定价大概率会被下调，整体利润空间也会下降。”
“要是生产过程当中出现一些意外状况，实际生产成本高于核定标准，我们厂甚至会陷入亏损的境地。”
“真到那个时候，别说职工的利润分红没有了，就连劳动保险基金这类福利待遇开支，都会面临资金短缺的难题。”
丁寻墨并不认同他们的说法，摆了摆手，“你们不要刻意放大生产经营当中可能会出现的困难！”
“你们厂的劳动生产效率一向很高，基本不可能出现亏损经营的情况。”
劳动处处长蒋干也随之附和道：“你们厂的职工生产积极性很高，平常的出勤率也比较高，不至于会出现亏损的局面。”
李子敬顺势说道：“这正是由于我们厂把职工的后顾之忧解决好了，他们才能够一心一意的投身到生产工作当中。”
邓长玉结合厂里真实举措，举例进行说明，“像是支持职工购买自行车这事。”
“我们厂有不少职工的住处距离厂区比较远，靠他们自己无力购买自行车，坐公交也很不方便，每天上下班非常浪费时间。”
“厂里安排他们借互助金，先把自行车买回来，再按月从他们的工资里扣一部分钱用来还钱。”
许三妹跟着说道：“还有住房。”
“职工住宅楼的房租、取暖费用比较高，要是没有了利润分红，很多住户都需要向厂里申请困难补助来缓解生活压力。”
丁寻墨驳斥道：“你们不要一味的强调物质刺激带来的作用，也要特别重视一下提升全体职工的思想觉悟，要记住正治挂帅这项工作原则。”
蒋干也适时提醒道：“李厂长、邓书记，思想工作确实不能落下了。”
“依靠物质刺激调动起来的工作热情只能维持一时，唯有不断拔高职工的觉悟，才能让职工长久保持积极的工作态度。”
对方也开始给自己戴高帽子了，李子敬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敲了两下桌面，然后说道：“这样吧，轻工业公司所有人的工资，降到跟我们厂工人的基本工资一样，或者是你们多个几块钱也行。”
“只要大家都是统一的工资标准，取消利润分红这件事，我亲自出面和厂里工人一一沟通。”
丁寻墨听到这番话语，当即恼怒质问道：“李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子敬不卑不亢的直面对方，“丁处长！”
“您自己每个月拿着100多块钱的工资，却要求月工资只有60块钱工资的工人，每月再降低15元的收入，而您自己的工资保持原封不动。”
“要不您去大街上找人问一问，您这个要求是不是很无耻？”
“我们做工作是要讲公道的，既然打算下调工人的工资，那就大家一起都降低，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有了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以身作则，带头下调工资，想来厂里的工人都会理解政策，积极配合取消利润分红的相关安排。”
蒋干眉头紧皱，指责道：“李厂长，您这是在故意胡搅蛮缠了。”
李子敬没有直接辩驳，叹气诉苦说道：“蒋处长，我刚所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引述于厂里的职工发的牢骚。”
“要是不信，您可以亲自去我们厂走访一下，倾听大家真实的想法。”
邓长玉接话道：“其实我们厂领导班子，早都讨论过取消利润分红这件事了，只是厂里的职工反对声音太大了，实在是不好推动这项工作。”
“而且我们厂的出口任务非常重，这次的广州出口商品交易会，几家进出口公司又帮我们厂接到了大批外贸订单。”
“现在真不是让厂里产生动荡的时候。”
李子敬表态道：“推动取消利润分红这件事，我其实不反对，只是希望挑选一个稳妥恰当的合适时机再来开展，保证全厂产秩序平稳有序。”
当下的整体舆论环境并不推崇以物质激励带动生产，相反，是非常反对这么做。
李子敬心里清楚不能强硬坚持反对意见，于是选择适当做出让步，就像他处理五星食品厂可能的分拆一样，采取以拖待变的策略。
得到真正的话事人李子敬赞成取消分红的这句话。
刘副经理笑着对众人缓狭道：“大家的工作出发点与最终目标都是一致的。”
“彼此只是落实工作的方式思路存在一些分歧，这些问题都可以静下心来慢慢商议沟通。”
“大家把问题都讲明白，把话说透，一起群策群力，工作总是能往前推的。”
可惜，接下来，五星食品厂的几人又和轻工业公司两位处长你来我往，展开多轮言语上的交锋辩驳。
第一次座谈始终没能达成统一的共识，会谈推进得并不顺畅。
散会后。
男厕所小便处。
丁寻墨小声蛐蛐说道：“刚才开会的时候，刘副经理对待五星食品厂那伙人的态度，太软了！一点都不硬气。”
蒋干侧头看向对方，反问道：“直接给李子敬下命令？那也要李子敬愿意遵照执行才行。”
丁寻墨看着墙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言语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胆敢拒不服从安排，正好借此机会治一治他张扬的行事风格。”
“你看他刚才在会上的态度是多么嚣张，别说咱们几位处长了，就连刘副经理，他也压根没放在眼里。”
丁寻墨言语里明显带着一些挑拨怂恿的意味，蒋干没有顺着老同事的话语附和接话。
“李子敬那个人不好惹，咱们啊，还是依照规章制度办事就好了，不要招惹是非。”
丁寻墨瞥了一眼，调侃道：“老蒋，你这人胆子就是太小了。”
“三国里的那个蒋干可是胆识过人，敢孤身前往周瑜营帐打探情报。”
蒋干没好气的说道：“你啊，少看《三国演义》的假故事，要看就看《三国志》。”
接着，他话锋一转的提醒道：“刚才散会离开的时候，李子敬找刘副经理要了那些意见信。”
“我估摸李子敬真的会安排人调查意见信是怎么冒出来的。”
丁寻墨一脸无所谓的说道：“他查他的呗，反正又不关咱们什么事。”
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蒋干轻声问道：“这个事跟你没有关系？”
丁寻墨否认道：“没有。我说你怎么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蒋干解释说道：“上次你和曾晖两个人去五星食品厂要小轿车，灰头土脸的回来，你当时就说了以后要五星食品厂好看。”
不怪蒋干会这么怀疑。
五星食品厂这边也是这么怀疑的。
小轿车上。
许三妹忿忿不平的说道：“我怀疑就是那个丁寻墨指使的，好在工资这事上打压咱们厂，最后在上缴资金上拿捏咱们。”
第874章 李厂长您真够意思！
平稳行驶的小轿车车箱内。
厂工会主席许三妹怀疑，部分国营工厂的职工写意见信反映五星食品厂的职工收入偏高，这件事背后多半是市轻工业公司生产计划处处长丁寻墨暗中授意的。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邓长玉出声制止道：“三妹，这话可不能随口乱说，没有凭据就不要胡乱瞎猜。”
许三妹认真辩解道：“我不是凭空乱说的，丁寻墨这个人本身就有故意找事的动机。”
“上次他开口向咱们厂索要小轿车，咱们可是没有让他得逞，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再加上厂里利润上缴比例调整这件事，除了公司财务处，牵扯最深的就是丁寻墨分管的生产计划处。”
同样坐在后排的财务副厂长兰杏子附和道：“我也觉得是他在背地里刻意使手段，就算他不是整件事的主谋，起码也是参与其中了的。”
邓长玉只好转头叮嘱负责开车的司机姚启铭，“老姚，等回厂里了，刚才我们谈论的这些内容，你不要乱讲出去。”
姚启铭手握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路况，“邓书记您尽管放宽心，我口风紧着呢。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
许三妹对此并不在意，“这个事情，就算咱们厂保密了，市轻工业公司那边也保密不了，消息早晚都会传开。”
邓长玉耐心解释道：“从轻工业公司流传出去的消息，和从我们厂传出去的风声，性质完全不一样，后果影响也不相同。”
许三妹再次给自己辩解道：“刚才会议结束的时候，李厂长特地向刘副经理索要了那些意见信。”
“看得出来，李厂长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是真打算摸清背后牵头主事的人，用不了多久，具体情况就会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