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和市局七处的贺临舟科长，一路装做随意散步的样子，推着自行车慢慢溜达到了目标对象董其光家附近。
贺临舟见李子敬反复追问董其光的隔壁邻居胡业勋的情况，立刻察觉，李厂长是真的在怀疑这位独居老汉有问题。
李子敬也没绕弯子，直接确认道：“没错，我觉得这个孤寡老汉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贺临舟皱着眉，在脑子里快速回忆着之前侦查员汇总上来的情况，“我这边没有收到过任何相关的汇报。”
“侦查员应该还没有找过胡业勋问话，也没把他列入怀疑名单。”
李子敬轻轻点头，“这就好，没打草惊蛇就行。”
贺临舟心里越发好奇，忍不住追问道：“李厂长，您是凭什么觉得胡业勋有问题？”
“我们之前摸排董其光的基本情况，也初步了解过胡业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独居老人，没有海外关系，也没有异常的行为活动。”
李子敬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拥有特殊探查能力，从而发现了胡业勋家中有两处暗格，不仅藏有记事本，还有好些纸币，以及刺刀、手枪这些武器。
他依旧用之前多次用过、也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直觉！”
“我就是觉得他这房子整体给人的感觉不对劲，至于到底是不是真有问题，还得靠你们后续再仔细调查核实。”
虽然上午在城东分局，贺临舟已经听叶副局长讲过李厂长几次凭直觉破案的事迹，
此刻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李大厂长这个判断，未免有些过于天马行空了。
贺临舟连忙问道：“只是直觉，没有丝毫线索吗？”
“如果胡业勋真的也是特务，那他跟董其光，大概率是上下线的关系。”
“两个人住得这么近，一抓就是一双，直接被一网打尽，这是特务工作里的大忌，一般不会这么安排的。”
李子敬略微犹豫了一下，又给出一个更合理、更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也可能胡老汉本人没事，问题不在他这个人身上，而是出在这房子上。”
贺临舟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这倒是有可能。”
“董其光家里有小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万一哪天被小孩翻着玩拿出来，直接暴露他的身份，风险太大了。”
“如果他把最关键的东西，悄悄藏到胡业勋这个孤寡老汉的家里，就能避开很多意外风险，也更安全隐蔽。”
李子敬叮嘱道：“你们后面展开调查的时候，这个胡老汉还是要多加提防、重点关注。”
“特别是要仔细检查他家的地板，看看有没有暗格、夹层，还有院子里很显眼的东西也不能放过。”
贺临舟认真点头道：“好，我记下了。我们先不去管他，按原计划去看看董其光家吧。”
李子敬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两人继续装作路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很快来到了董其光家的门口。
李子敬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仔细探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于是他侧头对贺临舟轻声说：“贺科长，我们进院子里看看。”
计划里的一步，贺临舟答应道：“好，我先招呼两声，免得还有人在家，我们的行为显得太突兀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贺临舟一边放下自行车支架，一边抬高声音，朝着院子里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我们是市服务事业管理局的，天气太热了，想跟你们讨两口水喝。”
院子里一片安静，半点回应都没有。
李子敬也停好自行车，两人拎着公文包，一前一后走进了这间没有上锁的院子。
贺临舟一边警惕的用眼角余光四处扫视观察，一边还在故意演戏，高声喊道：“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能不能讨碗水喝啊？”
李子敬也跟着配合，故意皱着眉劝说道：“一直没人应，大概率是没人在家。要不我们换一家问问吧？”
贺临舟故意装出不死心的样子，“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两步路，说不定是家里的老婆婆、老大爷耳朵不好使，没听见呢。”
李子敬接话道：“老大爷耳朵不好使也就算了，家里小孩子总该听得见，你这么喊都没人应，肯定是没人在家。”
两人嘴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脚下步子却一点不慢，不动声色的把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
李子敬快速扫视完几间平房之后，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故意大声说道：“你看看，我就说了没人在家，这下信了吧。”
贺临舟眉头轻轻一皱，压低声音，飞快问道：“要不要贴到窗户边再看看？”
李子敬同样轻声回应：“用不着的，我的视力比较好，在这里也能看清。”
贺临舟立刻又恢复成正常声调，“既然没人在家，那也没办法，我们去下一家讨水喝吧。”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从容不迫的退出了董其光家的院子。
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正好走来一位身形有些佝偻、背微微驼着的老汉。
贺临舟一眼就从对方脸上看出了警惕的神色，不等对方开口发问，主动笑着解释道：“老大爷您好。”
“我们是市服务事业管理局的，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可惜这家家里没人。您是住在这一片的住户吗？”
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抬手指了指隔壁的院子，态度冷淡的说道：“我住那个院。”
原来此人正是李子敬两人刚才还在讨论的孤寡老汉，胡业勋。
贺临舟工作经验丰富，立刻打蛇随棍上，顺势请求道：“老大爷，您看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太阳又大，我们能不能去您家喝两口水？”
佝偻的胡业勋想都没想，直接婉拒道：“我们这一大片没有自来水，用的都是井水，你们要喝水，去水井那边自己打吧。”
贺临舟装作不懂，配合着问道：“我听您的，但是，老大爷您这一片的水井在哪个方向啊？”
胡业勋面无表情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从我来的这条路直直走，走到前面那里右拐，能看到一棵大槐树，水井就在那。”
贺临舟连忙道谢，“谢谢您嘞。”
“对了，我们今天过来是想跟大伙唠嗑聊天，调查一下咱们这个片区的商业、服务业存在哪些问题。”
“看看网点布局合不合理、经营品种齐不齐全、服务项目到不到位、规章制度落不落实，免得你们这片的商业管理处搞欺上瞒下那一套。”
胡业勋明显不想多谈，冷冷说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听不懂，你找别人问去吧。”
李子敬见状，适时开口打圆场，“这么大的太阳，别晒着老大爷了，咱们还是赶紧去水井那边打水喝吧。”
贺临舟连忙道歉，“是我太唐突了，老大爷您慢走哈，注意着点脚下。”
胡业勋一句话也没多说，面无表情的从两人身边径直走了过去，朝自己家走去。
李子敬和贺临舟推着自行车，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贺临舟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的说道：“这个胡业勋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
李子敬淡淡分析道：“居委会召集的会议还没结束，他却提前先回来了，肯定是放心不下家里。”
贺临舟眼神一沉，“家里有他一直惦记的东西，还是绝对见不得人的那种，才会这么点时间都坐不住。”
“看来，确实有必要把这个胡业勋，也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李子敬很自然的建议道：“先查他的收入和开支。”
贺临舟轻轻点头道：“嗯。”
对于那些明面收入不是很高的人，查收支往来的效果往往最简单有效，一查一个准。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李子敬就深谙这一点。
那时候他恨不得让每个邻居都知道他每天赚了多少钱，就是为了避免出现收支不相符，被有心人猜疑他是潜伏的特务。
今天，李子敬也把这套最实用的办法，建议贺临舟用来对付胡业勋。
为了把这场伪装的走访戏做足，他和贺临舟并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而是真的按照之前说的，在大槐树下和此地的住户们闲聊攀谈，耐心倾听群众吐槽当下商业、服务业里存在的各种弊病。
晚上。
李子敬和贺临舟早已离去。
佝偻老汉胡业勋家，来了一名身材匀称、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
“胡大爷，晚饭吃了吗？”
胡业勋缓缓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来人，“是小董来了。我早就吃过了，一碗稀粥就着咸菜，简单对付了一口。”
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董其光走到近前，顺势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小声问道：“老胡，我那个媳妇说，你有事情找我？”
胡业勋收起了脸上的淡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下午出了点不对劲的事。”
“有两个陌生的男的，跑到咱们这片来了，他们自称是市服务事业管理局的干部，说是来调研商业、服务业情况的。”
“刚好在家的人全都被叫去居委会开会了，开到一半，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借着身子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结果刚走到你家院门口，正好看到那两个男的从你家里走出来。”
董其光听到这话，脸色紧张的问道：“从我那个院子出来？他们当时是个什么样子？”
胡业勋实话实说道：“说是想讨碗水喝，见你们家没人，他们就出来了。你家的东西有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董其光大松了一口气，“嗨！你是怀疑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有问题？”
同伙的表现有点差，胡业勋微微皱眉的警告道：“小心为上。”
董其光随意道：“我没藏东西在家，没有做那些布置。”
“我看你这次是过于紧张了，应该只是普通的干部。”
“刚才我在吃饭的时候，我那个媳妇还说，下午在大槐树那边，两个服务事业管理局的干部很认真的记下了她提的意见。”
胡业勋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你好好想想。”
“居委会突然召集所有人开会，把家里的人都调走；售货员突然来咱们这片卖玩具，吸引走了附近的小孩。”
“然后又正好来了两个陌生的干部，趁着你家里没人，进了你的院子。”
“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你不觉得太可疑了吗？”
董其光犹豫道：“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可疑。”
“不过，我那个媳妇说，那两名干部在大槐树下唠嗑的时候，也向街坊们打听了你。”
胡业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追问道：“他们打听我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告诉我。”
董其光连忙解释道：“你别急啊。”
“他们没打听什么奇怪的事情，就是跟街坊们说，找你讨水喝的时候，态度很冷淡，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
“问街坊们，是不是商业部门的人给你气受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回去后会要求服务员端正服务态度。”
“听起来，就是很普通的工作询问，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胡业勋喃喃自语道：“打听这些？难道真的是我多想了？”
董其光趁热打铁的劝说道：“你看，我就说你是太紧张了吧。”
“咱们平时都很谨慎，我搞修补生意，每天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压根没人留意我。”
“你呢，除了偶尔去一趟天津，平常哪儿都不去，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你。”
胡业勋很不认同的说道：“小心行得万年船，现在这种局势，再小心也不过分。”
听到这话，董其光忿忿不平道：“实话说，所谓的‘反攻’一点希望都没有，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早就不想干了。”
胡业勋冷笑了两声，“你现在才想后悔？晚了！上船容易下船难，你以为这事是你想不干就能不干的？”
“只要‘老家’那边的广播一公布你的身份和你做的这些事，你觉得你还能好得了吗？”
董其光咬牙切齿的骂道：“妈的！都是‘老家’的那些混蛋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