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食品厂的这些刺头，哪怕是她们非常信服的李厂长真出了错，她们也照样会大大方方指出来，只不过说话的态度会温和客气很多。
王东进只是一个新来没多久、还没建立起任何威望的团委书记，一上来就提出会直接损害她们切身利益的想法，被大家当场集体驳斥，实在是一点都不奇怪。
马世宽继续耐心劝说王东进：“王书记，您刚到厂里工作没多久，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厂职工的真实情况。”
“咱们厂的大多数职工，在进厂之前，家庭条件都比较困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们是进了咱们五星食品厂之后，靠着稳定的工资、分红和奖金，家里的生活才一点点好起来。”
“所以大家对厂里的奖金、分红这些东西，看得比较重，您也多体谅体谅大家的难处。”
面对职工家庭人均收入普遍不高的现实，王东进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做通思想工作的立刻取销奖金分红，确实说不过去，也很难让大家接受。
王东进没办法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好暂时跳过这个问题，改聊一些别的工作内容。
这场座谈会草草结束后。
王东进并没有就此放弃自己的想法，他马不停蹄，找上了交道口厂区的厂长办公室。
来到敞开着大门的办公室门口，王东进轻轻敲了敲门板，客气问道：“李厂长，您在忙呢？”
正在低头认真批改文件的李子敬抬起头，含笑道：“还行，不算太忙，您快请进，不用跟我客气。”
“桌上有茶叶，想泡什么茶，您自己随意就行。”
王东进走进办公室，开门见山说道：“李厂长，我过来呢，是有一件工作上的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李子敬放下手中的笔，“哦？什么事。”
王东进直接说道：“咱们厂的工资制度和奖金分配方式，不是已经讨论了大半年了吗？一直没有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李子敬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厂里的干部职工也都提了不少改进的方案和想法，可惜大家的意见一直不统一，各有各的道理，所以迟迟定不下来。”
王东进上来就先扣一顶大帽子，“我发现意见一直不统一的主要原因，是咱们厂的工人心思大多都放在挣钱上面了。”
“一门心思想着多拿工资、多拿奖金，想着拿分红，对思想觉悟这方面的提升，并不是很在意。”
李子敬笑了笑，“您倒是发现得挺快的，车间里的座谈会才开了一两场吧？”
王东进坦然说道：“刚才在味精车间开了一场。”
“李厂长，您既然早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怎么一直没有采取一些相应的措施，去引导和改变这种情况呢？”
李子敬不慌不忙的说道：“您还有没有发现别的问题，一起都讲出来吧，正好我们今天坐在一起，好好谈一谈。”
王东进也是不急不躁的说道：“我暂时还没有发现其他更突出的问题。”
李子敬主动说道：“那我先跟您说一个，您可能会觉得不太妥当的情况。”
“在提拔干部这方面，我们厂不太看重个人和家庭的出身，主要看重的是他们的实际工作表现、工作能力和责任心。”
“不管他们是什么出身，只要是工作积极、工作有方法的人，厂里就敢提拔。”
王东进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结果李子敬下一句话，直接打消了他想说的念头。
李子敬继续说道：“我们厂只是一家普通的食品工厂，不是什么涉密单位，也不是军工厂，没有必要搞那么严苛的标准。”
“至于您刚才说的，厂里的工人干活都是一心奔着钱去，这个说法我不同意。”
“我们厂的工人，整体上的思想觉悟还是非常不错、非常靠得住的。”
王东进立刻反驳道：“李厂长，刚才在座谈会上，我只是稍微提了一句，说有没有可能取消分红和奖金，他们立刻就一个个跳出来强烈反对。”
“当时那个场面，情绪都特别激动，就跟闹起来要造反一样，都到这个份上了，您还说工人们不是一心奔着钱去的吗？”
李子敬很是平静的说道：“取消分红和奖金，工人当然会坚决反对了，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公平。”
“我们厂的工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公平，是一碗水端平。”
王东进眉头一皱，纳闷问道：“这怎么会扯到不公平了？我没明白，请李厂长您仔细讲讲。”
李子敬笑着问道：“如果取消了厂里的奖金和分红，普通工人的工资是多少？那些机关单位的工资是多少？”
“领导干部的工资又是多少？”
王东进立马说道：“工作分工不一样，岗位不一样，这些不能放在一起混为一谈。”
李子敬紧接着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混为一谈？”
“不管做的是什么岗位的工作，大家都是在为国家、为社会工作，都是凭劳动拿工资。”
“机关单位的工资凭什么就可以更高？又凭什么，领导干部的工资可以更高？”
王东进被问得有些支支吾吾，“这个...这个，那是因为工作的重要性不一样嘛！”
李子敬顺着他的话说道：“您说的这点，我也赞同。工作岗位不同，承担的责任不同，工作的重要性确实不一样。”
“那既然这样，干脆就让领导干部下去当工人，让普通工人上去当领导干部。”
“想拿高工资的，就去做更重要、责任更大的事；想拿低工资的，就去做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事。”
王东进皱起眉头，有些不满的说道：“李厂长，您这么说，就有点胡搅蛮缠了。”
李子敬坦然一笑，“您说得没错，我这确实是在胡搅蛮缠。但是，车间里的工人们，心里就是会这么想，就是会这么对比。”
“人家的收入本来就没有机关单位、领导干部高，您现在还想着再减少他们本来就不多的收入，他们当然会认为这是非常不公道、不公平的。”
王东进以退为进的说道：“您提到的这个问题我也承认。”
“所以我觉得，咱们厂可以向国营企业看齐，把分红停掉，另外再把奖金平分给每名工人，大家都拿一样的奖金。”
“厂里工人的劳动积极性，以后主要从思想教育、思想觉悟方面去抓，靠大家的觉悟来带动工作，而不是为了拿更高的奖金。”
五星食品厂的老职工，经过这几年几次涨工资，个人基本工资已经普遍提升到了4级工45.6元的水平。
单从改善家庭生活这个角度来说，继续实行分红制度，好像确实缺少一点点说服力。
李子敬对分红避而不谈，只针对王东进所讲的奖金问题，“大家都拿一样的奖金，这同样也是很不公平的。”
王东进满脸疑惑问道：“大家都拿一样的奖金，人人平等，这怎么又不公平了？”
李子敬认真说道：“一个遵规守纪勤勤恳恳工作的工人，在厂里的重要性，绝对是高于一个吊儿郎当不好好上班的工人。”
“您刚才也说过了，工作更重要的人，收入应该更高一些；可您现在又要搞平均主义，让大家拿一模一样的奖金，这不是前后自相矛盾了吗？”
“工作成绩不一样、付出不一样，最后拿一模一样的奖金，这对那些勤勤恳恳干活的老黄牛来说，是严重的不公平啊！”
王东进提议道：“李厂长，不一定非要在物质方面给出更高的待遇，厂里可以多给那些踏实肯干的老黄牛一些荣誉、表彰，多给他们精神上的鼓励。”
李子敬摇了摇头，“以前的法币、金圆券，发多了一文不值，奖状荣誉这些东西，发得太多了也会变成那样。”
“我宁愿多给工人发放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的几块钱奖金，也不想让那些可贵的荣誉变得廉价、贬值。”
经过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王东进算是明白了，五星食品厂奖金挂帅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李子敬本人。
不过王东进在来之前也是有所准备的，他继续说道：“咱们厂不是已经有一套非常完善的荣誉体系了吗？”
“每个月评选出来的一、二等奖，发一朵小红花；三朵小红花兑换一颗小星星，三颗小星星换一个月亮，三个月亮换一个太阳。”
“要连续27个月都拿到一、二等奖，才能最终拿到一个太阳，厂里发出去的荣誉并不会过于泛滥，不会显得廉价。”
李子敬挑眉道：“这套荣誉体系是我想出来的，它有什么弊端，我心里最清楚。”
“对于改善职工家庭生活没有一点用处，解决不了大家的实际困难。”
王东进抱怨道：“李厂长，您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物质奖励上去了？”
李子敬语气诚恳的说道：“有苦的时候，我们可以多吃些苦；没苦的时候，我们没必要硬给自己找苦吃。”
“物资紧缺，我们可以穿草鞋爬雪山、过草地；条件好了，难道我们还要故意脱掉布鞋，再换回草鞋，才算思想正确吗？”
“当年我们穿着布鞋，照样能把连草鞋都穿不上的蒋匪打得抱头鼠窜。”
“个人生活变好了、日子过舒服了，思想觉悟并不是一定会跟着降低的。”
“您看厂里那些以前领困难补助的老工人，现在生活好了，基本上还是照样勤勤恳恳、认真负责的工作。”
王东进坚持道：“现在厂里工人的基本工资，并不比国营企业低，不存在自找苦吃的问题。”
“厂里现在应该要做的是扭转一下大家努力工作的目标，不能再继续为了工人们一己私利的金钱，而是应该调整到为国家做贡献上来，为...事业做贡献上来。”
李子敬严肃辩驳道：“王东进同志，您这样否定全厂的同志为国家做的贡献，是非常不合适、不恰当的。”
“全厂上下努力奋斗的目标一直是搞好生产，又快又好的为国家多生产品质过硬的产品，帮助国家多出口、多创汇。”
“我们厂的生产工作，不光在京城，就算放到全国范围内，那也是名列前茅的。”
“在把生产搞好、为国家做贡献的同时，顺便改善一下职工家里的生活条件，这没有任何问题！”
面对李子敬的强势，王东进一时之间底气有些不足，他的那套说辞，明显说服不了李厂长。
原因很简单：五星食品厂这几年取得的成绩实在是太耀眼了！
三年前还只是一家只有6个人的生产合作小组，房租都欠了两个月；短短几年时间，马上就要发展成2000多人的大型企业，今年的年产值更是预估能达到5000万元。
而且厂里生产的产品，都是自己研发、自己创新的，是经过国际市场厮杀考验的，不是那种自吹自擂、关起门来说好的产品。
在企业生产经营、管理发展这方面，就算是一些资格很老的干部，都不敢在李子敬面前摆架子、说大话。
王东进这种年纪轻轻的团委干部，更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了。
指责五星食品厂之前的思想工作全是错的话，还有一个事情王东进没法解释：
工人们为了自己的收入而努力干活，居然比喊着为国做贡献还要积极、还要有动力，生产效率、经济效益反而更好。
这明显不对嘛！
把五星食品厂否定了，就相当于打脸了全国的企业工厂，因为最近这三年没有一家工厂的发展速度能比得上五星食品厂。
类似王东进这样跑来镀金的人，有的人按部就班，到点了升迁走人；
有的人则想着自己也能行，也想着干一番成绩出来。
还有一种人，真心觉得奖金挂帅是不对的，为数还不少。
前面两种，李子敬都能很好应对，只有第三种，他必须用一些小手段才能比较好的解决。
你不是讲平均吗？我也不直接反对，我提一个比你更平均的方案出来。加倍再加倍。
厂里好些刺头能提出要求，领导干部和普通工人一模一样的家庭人均收入，就是他李子敬私下放出去的话。
因为一些工厂、车间的分配不均，闹矛盾，就把奖金这些激励措施一刀切的停了，李子敬觉得，这明显是不对的。
一没有大旗、二没有根基，王东进在李子敬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的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李子敬接了叶副局长的一个紧急电话，赶去城东分局了。
第771章 特殊任务
接到叶副局长打来的电话后，李子敬没有动用厂里配给的小轿车，也没动用三轮汽车，他自己骑自行车去城东分局。
距离他们厂的交道口厂区只有几百米远，路况又平顺，李厂长脚下一使劲，没一会儿就骑到了分局大院门口。
刘副大队长正和几位同事在院子里歇脚抽烟，远远看见李子敬骑车进来，快步迎了上去，热情打招呼：
“李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子敬笑着应道：“刚接到叶副局长的电话，说有人在他办公室等我，想请我帮忙。”
“叶副局长在电话里也没细说是什么人、什么事，我心里怪好奇的，只好赶紧骑车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