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昌吉带着李子敬提出的挖掘机租借建议，找到了第三建筑公司的郎主任。
郎主任听完后，脸上满是意外，愣了愣才迟疑地开口道：“邱副厂长，那台挖掘机不是你们五星食品厂的吧！”
邱昌吉十分笃定的答道：“我们李厂长说了，那台挖掘机现在就是咱们五星食品厂的了。”
郎主任哭笑不得，“还能这么操作啊！”
“早知道可以这样的话，当初我就该直接叫人把停在路边的挖掘机开走了。”
邱昌吉闻言笑了起来，“就算你叫人了，也是晚了一步。”
“挖掘机停在我们厂铁丝网外面，是我们厂的保卫科先发现的，先到先得。”
“而且我还特意跑去问你了，那台停在路边的挖掘机是不是你们公司的？你自己亲口说了不是你们公司的。”
郎主任满脸懊恼道：“当时哪能想到，这挖掘机往后竟然一直没人来认领，真是邪了门了！”
“你们厂虽然先我们一步发现，但是你们厂没人会开。”
“我现在真是后悔当时没有派人去把挖掘机开走。”
邱昌吉嘿嘿笑道：“不一定哦！说不定你们前脚刚把挖掘机挪走，后脚人家就找上你们公司了。”
“你们的运气，可没有我们李厂长的运气好。”
“不对！你不会是起了歪心思吧？”
郎主任解释道：“我现在也是说点马后炮，没其他的想法。”
“就算有那么点胡思乱想，也被你们的李厂长给灭没了。”
“邱副厂长，要是改成长期租借挖掘机，我还得回公司跟领导请示汇报一下。”
邱昌吉故作轻松的说道：“咱们的关系这么好，我肯定给您留足时间慢慢请示。”
“只是你们公司如果确定不想租的话，可得早点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及时的把挖掘机租给其他建筑公司。”
借肯定要借的，郎主任只是不合适当场替公司做决定而已，特别是价钱方面需要请示领导。
听到会租给其他建筑公司，郎主任连忙说道：“邱副厂长，您可千万别把这消息往外传，就给我两天时间，我肯定给您答复。”
邱昌吉笑着应道：“咱们两家单位的关系这么好，李厂长也没叫我去找其他公司，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郎主任当即表态道：“我这边也会加急处理，待会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就回城里找公司领导谈这事。”
邱昌吉自无不可，“您看着安排就行。”
简单几句话，两人算是把挖掘机租借的初步事宜敲定了下来。
时间很快临近中午。
东直门厂区那栋三层办公楼的208办公室内。
从市里探听消息回来的庞局长，介绍刚落实的最新情况，“收紧基建的事情是真的，现在就算想抢进度也没用了。”
“除了即将竣工的工程可以继续进行建设以外，其他刚开工或者还没开工的非生产性建设工程，都不应当继续进行建设。”
李子敬眉头微皱，“那总该有一些例外的情况吧？”
说话之间，庞局长摊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确实有几种特殊情况可以继续建设。”
“一呢，虽属非生产性建设，但与备战直接有关的，应因陋就简的推进建设。”
“二呢，直接为生产服务且十分急需的；三呢，涉及涉外事务且急需的工程。”
“第四，必须修建的中小学校舍；第五，对外贸易和疏散物资所必不可少的仓库。”
“第六则是其他有特殊需要，经...或国务...批准的工程。”
顿了顿，庞局长又补充道：“还有个特别说明，就算是属于上述范围的工程，但是材料、设备等条件不具备的，也照样不能开工建设。”
话音刚落，快言快语的许三妹便笑着接话道：“那咱们三里屯的仓库，是对外贸易必不可少的仓库。”
羽绒副厂长罗少纯也跟着笑道：“而且也是直接为生产服务，还十万火急的项目。”
生产副厂长吴四娣确认问道：“符合两项标准，咱们厂的仓库建设，应该是不会受影响吧？”
“建委的同志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仓库的建设计划能照常进行。”庞局长点头答道。
仓库的事情落了地，邱昌吉又问道：“集体宿舍算不算‘直接为生产服务且十分急需的’？”
庞局长摇了摇头，“这个就不好说了。”
“建委的同志表示，可能需要结合具体情况来讨论。”
“现在正式的文件通知还没下发，细则方面的规定也还没定下来，还得再等等看。”
岑大鑫觉得庞局长话里有话，索性直接问道：“是不是因为咱们厂已经建了好几栋宿舍，所以这种改善型的宿舍，就不算‘急需’了？”
庞局长直言道：“你们厂的宿舍只是居住紧张，并非是完全没有住处。”
“所以算不算‘直接为生产服务且十分急需的’还有待商榷。”
李子敬心里暗自思忖，他原先以为这些附属设施的停建，还要过两年才会出台，没想到1965年就已经有了相关文件。
即将出炉的《...批转国家建委关于严格控制沿海地区大中城市非生产性建设的报告》。
直接影响了后续10多年的城市住房建设，住宅楼项目数量大幅锐减。
京城1965年的竣工房屋面积还有32万平方米，到了66年就只剩16.7万平方米，67年更是跌到了7.2万平方米。
70年前后的三四年里，因为北方边境打起来了，竣工房屋面积更是几乎没有。
不过这一段时间，大批毕业生下乡参加农业生产，倒是暂时减少了城市的住房需求。
城市里的住房情况也就勉强能凑合。
等这些下乡的人陆续回城了，短时间内城市里突然增加大量青壮年，其中不少人还带着妻儿，住房就不是一般的困难了。
李子敬原本想提前多建一些宿舍，不仅能把账上的资金花光，还能趁机准备一批备用的婚房。
按厂里职工的年龄推断，1970年左右，五星食品厂的年轻职工将会开始出现结婚潮。
结婚了的职工肯定会要求厂里解决住房问题。
厂里可以把4人间的宿舍重新改为8人间，腾出来的空余宿舍作为新婚职工的婚房。
现在李子敬的计划貌似有点被打乱了。
等庞局长离开后，邓长玉忧虑道：“李厂长，咱们新建三栋宿舍楼的计划估计是通不过市里的审批了。”
李子敬安抚道：“文件只会硬性规定单位不能建，计委、建委不给立项而已，顶多是物资局、建筑材料公司不给供应材料。”
“我们的秦家村基地可是宽敞得很，搞一些建筑材料不成问题。”
分管羽绒业务的罗少纯没这么乐观，“最近报纸上多了好些专业化生产和协作分工的讨论，怕就怕市里面把咱们厂拆分了。”
拆分后的情形，副厂长们也有内部讨论。
最大的可能调味品项目部和京城味精厂合并为一家新工厂。
五星食品厂留下罐头项目部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业务。
羽绒项目部则独立成为一家新工厂。
业务主管罗少纯自然更为忧愁。
第692章 那不是李厂长吗
分拆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整个五星食品厂的上空，压得不少人心里发慌。
眼下最让职工们牵肠挂肚的，莫过于东直门厂区隔壁那片即将竣工的职工住宅楼。
楼房已经封顶了，脚手架正一点点往下拆，远远望去就能想象出搬进新家的模样。
那些自认为够资格分到房子的职工，个个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大家伙儿心里都打着一本明账：
要是往后还能跟李子敬在同一个厂里共事，那这次就算没分到房，李厂长的能耐大，以后的机会还多的是。
以后跟李厂长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了，那眼前这趟厂里自建的福利房，恐怕就成了这辈子惟一的机会。
大多数人都会有求稳的心态，也就力争这次能分到房子。
李子敬早早放话了，分房的事情完全由职工代表负责，厂领导全都不插手，不然分房这件事能烦死他。
现在罗少纯又提起报纸上讨论火热的议题，‘专业化生产和协作分工’，显然是担心最近这股分拆的风潮，很快就会刮到五星食品厂的头上。
李子敬喝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安抚道：“你们都放宽心。”
“最近的‘专业化生产和协作分工’还只是试点，就凭我们这么一家集体性质的食品厂，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我们头上。”
为了让大伙更踏实，他索性说得更具体些，“你们看市里最近的工作重点，全放在了塑料行业、玻璃行业，还有铸造、锻造这类机械加工领域的大厂。”
“眼下主要就是琢磨着怎么把那些‘大而全’的厂子拆分开，打造出成门类齐全的专业分厂，说到底还是为了提高工艺水平。”
“这项试点工作不是那么容易进行的，那些被选中的全能大厂，抵触情绪大着呢，这点风声你们总该听过了吧？”
书记邓长玉接话道：“我去市里开会的时候，听说了一些，那些试点厂的分拆工作很不顺利。”
工会主席许三妹是个直性子，当即撇了撇嘴说道：“可不是嘛！嘴上个个喊得震天响，开会的时候都说坚决支持上级决策。”
“可真要动真格的时候，就没一个是主动往前冲的，到现在也没见哪家真把分拆的事情落到实处。”
基建副厂长邱昌吉也跟着点头，“那些试点的工厂，对于分拆这个事，全厂上下就没有谁是乐意的。”
“厂领导怕担责任、怕丢权，底下的工人更怕变动，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改来改去，将来什么样都不知道。”
“厂领导不乐意，厂里的工人更不乐意，积极性自然高不起来。”
生产副厂长吴四娣清楚生产环节的门道，一提起分拆的弊端就打开了话匣子。
“一旦分拆了，原料车间、配件车间都划给别的厂管理，往后车间生产排期完全要看别家单位的脸色。”
“到时候缺原料、少配件，车间里的工人闲得发慌，上班织毛衣、补袜子都是常事。”
“有原料赶生产计划的时候，那又得连轴转，工人连回家睡个囫囵觉的工夫都没有，直接卷着铺盖在车间里打地铺。”
“这么一来，整个生产节奏全乱了套，乱糟糟的不说，还容易出质量问题，大伙会真心支持拆分才怪呢。”
财务副厂长兰杏子算账道：“就拿咱们厂来说，单是布料供应这一项，就能把咱们拿捏得死死的。”
“水副厂长去跑供货了，不在这里，他曾经说过，有时候急得没办法了，真想自己建一个布料车间，省得看别人脸色。”
罗少纯是实际受害者，坦言道：“咱们厂还算好的。”
“毕竟生产的大部分是出口货物，靠着赚外汇的面子，原材料供应还算是稳定的。”
“其他那些没外贸订单的厂子，日子过得比咱们艰难多了。”
卡脖子的困境，几十年后的人或许首先想到的是半导体行业的艰难。
但在1965年，这却是各行各业普遍存在的痛点，尤其是那些涉及多种加工设备、需要繁杂原料零部件的行业。
这倒不是说上游工厂故意刁难、不愿意供应，实在是工业基础太过薄弱，大部分工厂根本没有能力实现稳定供货。
可能这个月原料还能按时送到，下个月就因为上游工厂自己的生产事故断了货。
可能这个月的产品合格率还能达到90%以上，下个月就跌到只剩30%了。
原因多种多样，总之就是供货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