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武汉长江大桥下面。
穿着六七十年代常见的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长辫子。
是他妈妈陈琴。
陈琅翻的很慢，看的很仔细。
他对母亲的印象只有两张照片。
照片不多，统共也就二十几张，那个年代拍照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普通人家里能有这么一本相册，已经算是很讲究的了。
不过每个重要的年龄段都有。
从五六岁的小豆丁，扎着羊角辫站在土房门口。
到十来岁的小姑娘，背着军绿色帆布书包站在校门口，胸前的红领巾被风掀起。
到十六七岁风华正茂，到胸口挂着大红花的结婚照片都有。
其中大部分都是和沈敬芳一起出镜的。
从剃着光头的瘦小男孩，穿着打了补丁的裤子，和陈琴并肩坐在田埂上。
到后来的半大小子，个头窜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
站在陈琴身边高出她半个头，表情都是一副坏笑的样子。
陈琅忍不住笑，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
刘亦非早就把光碟的事忘到了脑后，她凑过来歪着脑袋看陈琅手里的照片册，整个人挨在陈琅胳膊上。
姚贝娜也从厨房门口绕过来，站在陈琅身后，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低头往下看。
刘亦非伸出手指，指着沈敬芳和陈琴十来岁那张合影上面。
“敬芳爸爸和小琴妈妈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
“跟我们一起长大一样。”
陈琅嗯了一声，翻到了下一张。
这是一张三人合照，沈敬芳看起来也就十来岁，跟陈琅现在差不多大，穿着白衬衣灰裤子，个头已经拔起来了，肩膀挺阔，模样和陈琅有六七分像。
旁边站着陈琴，扎着麻花辫，脸上那个酒窝还在，身形比之前照片里更抽条了些。
两人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穿着老式的红军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很有威严的面相，五官线条硬朗，眉毛浓重，看表情像是在笑，可依然让人觉得很严肃的样子。
陈琅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朝着刘小丽问。
“这是谁？”
刘小丽凑过来看了眼。
“这是你爷爷。”
陈琅愣了愣，下意识问了句。
“我还有个爷爷？”
刘小丽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你没爷爷你爸哪来的。”
刘亦非咯咯笑着拿一只手指头在脸颊上刮了两下。
陈琅这句话问出去自己也觉得有点傻，
“我一直没听说过他嘛，我爷爷人呢？”
刘小丽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得问你爸去。”
她把绿绒布袋子放进玄关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顿了顿。
“当年你妈也很少跟我们说起家里的事。”
“这么多年我只在歌舞剧院时看过一次。”
刘小丽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看起来很有气势，我愣是没敢去打招呼。”
“所以这张照片，我也是头一回见。”
“你每年生日你爸不都会打电话回来吗，你自己问他吧。”
陈琅点点头，没再多问。
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再翻后面已经没有了。
刘亦非立刻伸手过来从头翻。
一边看还一边笑。
“琅琅你看，敬芳爸爸小时候和你好像。”
她比了比照片里沈敬芳的脸，又低头看看陈琅现在的模样。
“真的好像，就你比他白一点，眼睛再大一点。”
姚贝娜也点头。
“确实像，姑父小时候就这么黑了啊。”
她又指着后面那些陈琴的照片，目光追着陈琴从少女到青年的变化。
“小琴妈妈跟我也很像，像不像我们一起拍照。”
陈琅笑着点点头。
女孩子小时候模样都没张开呢。
姚贝娜伸手摸着陈琴的照片，声音很轻。
“表姑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
“我记的小时候表姑可温柔了，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吃。”
“每年过年都给我织毛衣，我记事以前就给我织，一直织到……”
话没说完。
刘亦非伸手从旁边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指。
陈琅把相册合上，拍了拍姚贝娜的背。
起身拿进卧室，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刘小丽已经收拾好了那些纸袋，把茶几清干净了。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档案袋。
“琅琅，我跟你说一下今天谈的结果。”
陈琅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边对陈琅写的那几首歌都很重视。
滚石那边香港分公司的人和台湾总部的人一起来的。
华星那边来的直接是总经理。
以现在陈琅的知名度，他写的歌授权价格自然不会低。
刘小丽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滚石的报价，一份是华星的。
陈琅接过来翻了两页，报价数字密密麻麻，但大体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预付授权费用三十万港币。
这个费用已经是港台主流顶级词曲人的价格了。
不是出不起更高的价，是再往上加就坏了行规。
张国荣，梅艳芳再表态也没用，给你高了，以后其他词曲人怎么谈？整个行业的报价体系都得跟着乱。
固定版税分成百分之七。
其他的也都在业内最高水平以内。
专辑以外所有商用使用权的版权在陈琅手里，滚石仅有代收权限。
电台电视台公开播放的版税由音著协代收，滚石抽百分之十管理费后全额转给陈琅。
广告和影视剧插曲的使用，滚石可以代理洽谈，成交后收取百分之十服务费，授权费全归词曲作者。
其他歌手的翻唱和演唱会翻唱，必须单独取得陈琅的书面许可，所有收益也都归词曲作者。
伴奏纯音乐使用和卡拉OK录影带授权单独结算，版税归属还是词曲作者。
五年独家授权。
陈琅把合同搁回茶几上，后背往沙发里靠了靠。
刘小丽说了分成的事。
以张国荣和梅艳芳的知名度，想谈阶梯分成是不可能的。
人家那边出专辑，销量摆在那里，一张专辑做出来还没开卖呢，投资方就已经赚了。
张国荣和梅艳芳这个级别的歌手，词曲人要谈阶梯版税，唱片公司根本不会接这个茬。
陈琅点了下头，对这个倒并不意外。
他看的是长远的收益。
这三十万只是预付款，还是在分成里面转。
张国荣和梅艳芳的专辑销量在东南亚和港台地区动辄几十万张起步，每一张都有他的份。
更别说还有海外电台播放、综艺节目翻唱、广告商选中插曲这些渠道的收入，这些版权都捏在陈琅自己手里。
五年之后这些东西还能重新谈判。
陈琅跟刘小丽说了句辛苦了，又夸了下妈妈好厉害。
马屁听多了，刘小丽也就免疫了，笑着点了下他的额头。
“行了，我去弄饭。”
晚上吃过饭，刘亦非主动要求帮忙洗碗，一进厨房就开始撸袖子。
两只手捏着洗洁精瓶子使劲往池子里挤。
盘子泡在泡沫里滑得跟泥鳅一样，她两只手上去抓，盘子从指缝里溜出去，啪一声摔在地上。
碎成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