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个地方……就是那些上流社会的人来的地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巨大的落差震住之后的茫然。
她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但此刻站在这间宴会厅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窒息。
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个穷丫头。
苏济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前排那些衣冠楚楚的背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回目光,转向林稣悦,声音很平静。
“抬起头,不要低头。”
林稣悦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依然带着几分迷茫。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没什么好羡慕的,他们从不劳动,他们穿的衣服,吃的饭,坐的席位,没有一样是他们自己亲手造的。”
苏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离开那些替他们种粮食的人,他们连一个星期都活不下去。他们不生产任何东西,只是趴在别人的劳动成果上吸血。”
他顿了顿,看着林稣悦的眼睛。
“但你不一样。你用这双手照顾你的妹妹,打针,做病历,你靠自己的劳动活着,也在帮助他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扫过前排那些背影。
语气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许我们确实是穷鬼,但是,如果我们是穷鬼,他们就是寄生虫。”
第33章 老婆帮我出口气!
两点整。灯光渐暗,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起来。
苏济注意到前排有几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老头子在交头接耳。
这些人很多都是在福布斯排行榜上有名字的。
他们显然是冷零露的支持者。
苏济听到旁边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服务生低声跟同伴说:
“我听说光是这场讲座的场地费,赞助商就掏了至少五十万美元。”
必须承认的是,在美国医生的地位确实是非常超然的。
前世他在华国最顶尖的医院做了二十多年医生。
最风光的时候也不过是科室副主任,年终总结时被院长在会上提一嘴名字。
而冷零露在这个时代,只用了这么点时间,就已经站在了让人无法想象的高度。
聚光灯从舞台中央移到右侧的幕布出口。交响乐的前奏从音箱里涌出来。
然后她终于走了出来。
冷零露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
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西裤,裤脚刚好落在黑色高跟鞋的鞋面上。整套装扮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聚光灯下偶尔闪一下,像是整片深灰色幕布上唯一一颗星星。
她那双凤眼扫过全场的时候,苏济感觉自己胸口的某个地方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倾身靠近话筒。
“感谢各位。”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苏济隔着几十排座位,看着讲台后面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女人。
冷零露翻开文件夹,讲座开始了。
她讲的题目是“主动脉弓变异分支的术中识别与吻合策略”。
这个题目如果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心外科医生来讲,台下至少有一半人会在十分钟内开始打瞌睡。
但她讲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她没有用那些晦涩的术语堆砌,
而是从解剖变异的胚胎学起源开始讲起,把每一种变异类型的形成原因讲得明明白白。
然后自然地过渡到术中遇到这种变异时的处理策略。
每一个论点都配上了她亲自手绘的解剖示意图,扫描之后投在大屏幕上,和他记忆中前世她在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苏济听着听着,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开始挑毛病。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每次她做报告,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给她的每一个论点挑刺。
然后在结束后跟她吵上半个小时。
但他挑了整整二十分钟,只找到了一个可以商榷的细节:
她在讲第三型变异分支的吻合顺序时,主张先从近心端开始。
但他从自己前世的经验来判断,远心端优先的吻合顺序在处理严重钙化病例时更安全。
就那么一个。
其他的部分,从理论到实操,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她在这个时代提前用上了至少十五年后才会成为主流的手术思路。
而且用临床数据把它包装得让任何老派医生都挑不出刺来。
苏济知道她大概率也跟自己一样带着原本的记忆重生了。
讲座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
冷零露合上文件夹,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舞台侧面。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幕布后面了。
接下来的环节是冷餐酒会。
大厅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盘。
苏济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站在角落,目光穿过人群追着冷零露的身影。
她已经被人围住了。
最先挤到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白发老头。
苏济认出他,约翰·洛克菲勒三世,洛克菲勒家族的掌门人之一。
老头握着冷零露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往外挤。
冷零露礼貌地听着。
然后是一个中年白人女人,全身上下都是香奈儿,耳垂上的珍珠大得像两颗鸽子蛋。
她递给冷零露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某个私人医疗基金的主席,希望能跟冷医生“深度合作”。
冷零露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苏济知道她不会打电话的。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大堆有钱人都围在冷零露周围,像一群围着灯塔转的飞蛾。
他们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毕竟有钱人是最怕死的,他们认为自己的命比普通人的值钱的多。
冷零露这样能够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的医生,那不得当佛一样供着。
然后苏济看到了帕特里奇。
纽约长老会医院的院长,就是之前吊销苏济执照那个。
他此刻正挤过人群,双手捧着一杯香槟,脸上堆着苏济从未见过的谄媚笑容。
他在冷零露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把香槟递过去。
“冷医生,我是帕特里奇,纽约长老会医院的院长。我们医院的心外科一直非常仰慕您的——”
“我知道你是谁。”
冷零露打断他,没有接那杯香槟。
帕特里奇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复,把香槟杯往回收了收,换成双手捧着的姿势。
“当然,当然。盖蒂先生的案子之后我们有过邮件交流。”
他的语气变得更热情了。
“冷医生,长老会医院愿意为您提供任何您需要的资源。我们甚至可以专门为您设立一个心外科创新中心,名字就叫——”
“帕特里奇院长。”
冷零露再次打断他。
“我听说盖蒂先生去世的那个晚上,贵院有一位医生被吊销了执照。”
帕特里奇的香槟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
“那个……冷医生,那个案子情况比较复杂。那位医生他在手术中途拒绝接受医院的调度安排,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我们也是按程序——”
“程序。”
冷零露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帕特里奇的嘴立刻闭上了。
“我听说他本来是在救一个工人的,那个工人活下来了。”
冷零露说。
“肺动脉三处撕裂,你们医院的最顶级主刀手里都未必能做好这个手术。他一个新人执业医师,独立完成了整台手术。”
“然后你们吊销了他的执照?老实说我并不认识他,但我不觉得他应该遭受到这样的对待。”
帕特里奇尬住了,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冷医生,这中间有很多您不了解的细节——”
“我没兴趣了解。”
冷零露转过身,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帕特里奇院长。你刚才说的那个心外科创新中心我不和贵院合作。”
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
帕特里奇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拒绝会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