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说:
“走进来的。警察没拦。”
苏济愣了一下。他往走廊那头看,那两个警察站在楼梯口,一个低着头看鞋尖,一个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他们看见苏济,那个靠着墙的警察说:
“苏医生,你走吧。我们没看见你。”
另一个警察说:
“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苏济并没有预料到,他会是以这种方式离开的。
此时的他有些感动。
人民对他的认可意味着他这么多年来的工作是成功的。
苏济被那些人簇拥着下了楼。
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个值班的警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苏济,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苏医生,你走好。”
苏济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喊声。喊声在曼哈顿的早晨传得很远。
苏济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万个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人、
但他没见过一万个人为了他一个人,冲进警察局。
他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你们不该冲进来。你们冲进来,那些记者就会说,互助会是暴徒。你们冲进来,政府就会说,互助会要造反。你们冲进来,我杀帕特里奇的事就更说不清了。”
人群安静了一拍。一个老工人说:
“苏医生,我们不管那些。我们只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里面。”
苏济说:
“我知道。可你们冲进来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以前是艾珀斯坦告我杀人。现在是美国政府告我杀人。以前是艾珀斯坦的律师团在法庭上跟我打。现在是联邦政府在法庭上跟我打。”
“你们冲进来,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他们会说,互助会武装暴动,苏济是叛乱首领。”
人群里有人喊:
“那我们就跟他们打!”
苏济说:
“打什么。打美国军队。你们有坦克吗。你们有导弹吗。你们有飞机吗。你们什么都没有。你们只有拳头。拳头打不过枪。”
那个老工人说:
“那怎么办。我们再把你送回去。”
苏济说:
“不。你们把我弄出来了。我就不会回去。可你们要听我的。从现在起,所有人回家。回工厂。回食堂。回分会。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上街。别跟警察冲突。别给政府任何借口。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人群里有人喊:
“苏医生,你一个人怎么处理。”
苏济说: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毕安卡。我有互助会。我有你们。可你们要听我的。你们回家。就是帮我。”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老太太说:
“苏医生,我们听你的。我们回家。”
她转身走了。然后一个接一个,人群开始散。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苏济,苏济朝他们点头。有人喊:
“苏医生,你保重。”
苏济说:
“你们也是。”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林酥悦从一辆停在街角的车里下来,快步走到苏济面前。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说:
“苏医生,你没事吧。”
苏济说:
“没事。里面那两个黑人还给我跪了。”
林酥悦说:
“跪了。他们为什么跪。”
苏济说:
“他们说是我救了他们的命。”
他上了车。林酥悦坐在他旁边。
车子开动,朝布鲁克林方向驶去。苏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说:
“林酥悦,你那边怎么样。”
林酥悦说:
“诊所照常开门。食堂照常开饭。法律援助站照常接案子。乔的人加强了巡逻。布鲁斯把账本重新理了一遍。
苏济说:
“好。芝加哥呢。”
林酥悦说:
“芝加哥的站长打了电话。他有点慌。他说记者在法律援助站门口等着,会员在问苏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苏济说:
“你给他回电话。告诉他,苏医生回来了。让他稳住。”
林酥悦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苏济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曼哈顿的街景从玻璃外面后退。
他想起刚才那一万个人。他们冲进警察局,把他弄出来。
他们以为是在帮他。
他们不知道,他们帮了倒忙。可他们是真的想帮他。
苏济想,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得把这件事处理干净。他得让艾珀斯坦输。他得让政府知道,互助会不是好惹的。
而在华盛顿,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
屏幕上在播曼哈顿拘留所门口的画面。一万个人冲进警察局,把苏济带走了。
总统把遥控器摔在地上。他说:
“苏济跑了。一万个人冲进警察局,把他带走了。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执法机构。这就是我们国家的秩序。苏济在布鲁克林建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的信众冲进警察局,警察不敢拦。这还是一个国家吗。这是两个国家。一个是美国。一个是苏济的美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说:
“通知国会。我要发表讲话。我要告诉全美,苏济是美国的敌人。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把苏济绳之以法。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抵制互助会。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保卫这个国家。”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长。他说:
“去准备。”
那天下午,总统在全美电视上发表了讲话。他说:
“苏济是一个危险的人。他建立了自己的武装。他建立了自己的法律体系。他建立了自己的经济体系。”
“他杀了人。他拒捕。他的人冲进了警察局。这是对美国法律的公然践踏。这是对美国政府的公然挑衅。我宣布,苏济是美国的敌人。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协助政府将苏济绳之以法。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抵制互助会。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义务保卫这个国家。”
而在美国各地,暴乱四起。
各地的人民都纷纷跑到大街上游行,举着牌子上面都写着。
“苏医生无罪。”“苏医生是英雄。”“帕特里奇是畜生。”“美国政府是畜生的朋友。”
那些记者站在人群外面,举着相机,拍那些牌子,拍那些脸,拍那些拳头。
苏济回到布鲁克林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诊所门口还贴着昨天的告示,上面写着“暂停营业一天”。
林酥悦撕了告示,重新写了张“正常营业”,贴回去。
苏济走进诊室,脱下被拘留所蹭脏的外套,换上白大褂。
他刚坐下,第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是那个老工人,腰肌劳损。苏济给他量了血压,开了药。老工人接过药,说:
“苏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苏济说:
“回来了。”
老工人说:
“外面在闹。”
苏济说:
“我知道。”
老工人说:
“你不怕。”
苏济说:
“怕。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老工人走了之后,苏济把诊所的门关上。
他给毕安卡、乔、德雷克、林正诚、布鲁斯、老顾各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来总部开会。
半小时后,互助会布鲁克林总部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苏济坐在长桌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把笔放下,说:
“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我原本打算再蛰伏几年。把纽约州的根基打得更深。把各州的互助会网络铺得更密。把武装再扩充一倍。等政府彻底动不了我的时候,再走最后一步。可现在情况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