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某种抽象的东西。
事实上确实如此,苏济需要她这样一个美丽又有演技的女演员来传达出他的思想。
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有一个本能的保护机制。
“苏医生,你的热情让我很感动。不过关于电影项目的事情,你可以通过我的经纪公司来联系我。”
她说着把手伸进手袋,准备掏一张经纪人的名片出来。
“不。”
苏济果断拒绝,
“我只想和你当面谈,我期望立刻就能得到答案。”
这一刻莫妮卡承认自己有点心慌了。
苏济说话还是眼神里都有一种毫无杂质的真诚。
这真诚来自他内心燃烧着的某个东西过于明亮,明亮到他以为所有人应该都能看见。
苏济此时也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
“我的方式可能不太常规。但互助会理念本身是值得被说出来的。你不一定现在就要相信我,但可以先来布鲁克林看看,看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再来决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拍这部电影。”
莫妮卡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她的身高在意大利女演员里算是拔尖,但站在苏济面前仍然需要微微抬头。
她微微侧头: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看。下周我有几天空档,去布鲁克林之前会提前联系你。我很好奇,一个能让人如此笃定的理念,到底长什么样。”
说完她主动伸出手,跟苏济握了一下,然后朝林稣悦也微笑点头致意,动作优雅而得体。
林稣悦站在旁边,看着苏济和莫妮卡之间那只有几秒钟的握手,心里的感觉极其复杂。
一方面她为苏济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吃醋。
其实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别的男人,她大概会觉得这是在撩妹。
但苏济不会。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确定一件事:
苏济是真的要拍电影了。
第131章 莫妮卡微服私访,把球花晾一边!
莫妮卡贝鲁奇并没有真的按照约定在几周后去布鲁克林第三街,她选择了第二天就去,
她甚至没有提前通知苏济,因为她很清楚,如果给苏济准备的时间,那他完全可以伪装。
她戴了一副大号墨镜,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素颜。
这一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来布鲁克林探亲的意大利裔普通女人。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苏济那天在后台说的话是真的,那她应该能在互助会最日常的运转中看到证据。
如果那些话只是漂亮的空谈,她也只需要在第三街走上一圈就能分辨出来。
她在娱乐圈待了足够久,这种虚假宣传她一下就能看出来了。
但她走进第三街不到十分钟,就发现自己这套明察暗访的计划根本用不上。
因为这里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幸福。
街口有一群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人正在修路面。
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一个拉丁裔大妈在扫地。
棚子下面几个刚下工的服装厂女工正围着一张小圆桌喝咖啡。
咖啡是面包房老板免费送的,他以前也是在互助会门口排队领救济的人。
后来在互助会的小额贷款项目里借了启动资金开了这家面包房。
这些事莫妮卡并不知道,但他能看出来,他们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
并且向往着更好的生活。
她在洛杉矶、纽约、罗马、巴黎世界上所有知名城市都见过底层劳动者。
那些人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全是疲惫跟紧绷,这些人饱了上顿没下顿。
他们每天都活在痛苦当中。
但布鲁克林第三街上这些工人、女工、扫地的清洁工,他们的表情很松弛。
干活累了就直起腰来喝口水,跟旁边的人开句玩笑,眼神中没有卑微与谄媚。
在这个人人把工人与农民当成底层嘲讽的时代,这些人却完全没有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耻辱。
她忍不住走过去问那个正在喝咖啡的拉丁裔女工:
“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在互助会工作吗?”
女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服装厂的,就在日落公园那边。今天下午倒班休息,来喝杯咖啡。”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妮卡,大概觉得这个戴墨镜的女人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反而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
“你是新来的吧?互助会庇护所就在前面左拐,你要是找苏医生看诊的话得早上来排队,他每周三周四都在门诊。”
“苏医生……他医术很好吗?”
“医术好?”
女工笑了,旁边的几个女工也跟着笑了。
“你知道我以前在曼哈顿一家干洗店打工的时候腰疼了多久吗?六年。我跑了至少五家医院,每个医生都给我开止痛药,吃到后来胃都穿孔了。”
“后来我搬来布鲁克林,在互助会听了一场健康讲座,苏医生讲座结束后给我做了个手法复位,就几分钟,我到现在一次都没再疼过。他收了我十美元!”
她说着掀起自己工装的下摆,露出后腰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
“你要是自己或者家里有人生病,去找苏医生准没错。不过你得完全听他的才行,不然他可能会追到你家门口问你为什么没来复诊。”
她站起来跟女工们道谢,沿着第三街继续往前走。
互助会的庇护所是一栋翻修过的红砖楼,门口挂着用三种语言写的牌子:
无论你从哪里来,这里都有你的位置。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来纽约探亲的意大利人,听说互助会很有名想参观一下。
那个工作人员没有任何怀疑或刁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指南递给她。
上面用包括意大利语在内的六种语言印着互助会所有服务项目的介绍和位置图。
六种语言。
莫妮卡低头看着那张印刷精美的指南,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英语、西班牙语、中文、意大利语、法语、俄语。
一个社区互助组织,印了六种语言的访客指南。
她从庇护所出来,站在街角看着那座由旧公寓楼改建而成的济安堂新诊所大门,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她站在队伍旁边沉默地观察了将近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她看到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他们的表情都是轻松的。
她站在街角,把这些画面全部尽收眼底,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问题:
苏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来回撞了很多遍,但每多看到一个新的画面,答案就会变得更清晰一分。
她忽然想起苏济在电影院后台对她说的话。
一部真正具有人文关怀的电影。
她当时觉得这只是一句漂亮的宣传语,每个有点野心的导演都会这么说。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苏济跟她说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宣传语。
他只是把自己每天都在做的事情,用一种极其朴素的语言说了出来。
而她需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这本身也许就说明她已经在好莱坞待得太久。
她之后选择了再医院挂号排队。
等到接近正午,才终于轮到她,一进到诊所,用略带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了句:
“苏医生,我来赴约了。”
苏济转过身,擦干手,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
“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认出她。
素颜的莫妮卡贝鲁奇和银幕上那个被全球观众奉为女神的玛莲娜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微妙的差距。
再加上她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大墨镜和随意挽起的头发,在苏济眼里她就是一个来布鲁克林探亲顺便挂了个号的很有气质的意大利裔女人。
他今天上午已经看了快二十个病人,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辨认一张隐藏在墨镜后面的脸。
莫妮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觉得有趣,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挫败感。她把右手放在诊桌上,手心朝下,像一个听话的病人。
苏济没有多想,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准备做常规的脉诊。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腕部皮肤的那一瞬间,病理溯源触发。
她的身份、她的身体状况、她此刻的情绪波动——所有信息像一份被快速翻阅的病历一样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贝鲁奇女士,您约定的时间是下周。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莫妮卡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诊桌上,露出了那张虽然素颜但依然绝美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丝被认出来之后的小小满足。
“如果我提前通知你,你会把整个街区都提前布置好吗?像那些政客迎接外宾一样,挂横幅列队欢迎,让我参观最好看的工厂和学校,然后告诉我你们的一切都很完美。”
她的语调轻快而直接。
“在好莱坞待久了以后,我得亲眼看看,你的互助会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今天就来了,抱歉打扰了你的问诊。”
“你已经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你让我很意外。”
莫妮卡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脊挺直,恢复到那个优雅而自信的状态。
“昨天你在后台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以为大概有一半是真的就不错了。今天我在第三街走了一圈,发现你说的可能都是真的。我甚至觉得你可能还有所保留。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告诉你你之前提的电影,我愿意出演。”
苏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病历本合上道:
“这件事晚点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