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少亭端起茶杯，吹走浮沫，道：“废话，不成能找你，人李专家都说了，带咱俩去长长见识。”
牛峰唰的起身，道：“那还等什么，走啊。”
说着，拽起杨少亭就走。
“茶，我还没喝呢。”杨少亭叫了一声，哪里挡得住牛峰一身牛劲儿。
化学所不远，很快就到。
“陆老师，辛苦了，还让你们等我。”
来到化学所，找到人，李述上前寒暄。
孙伯民跟刘耀清谈好了，这事儿他包了。
当然，他还是看不上验毒这点儿小伎俩，接了项目之后，具体的研发工作，还是交给了下面人。
就是眼前的陆迎春。
跟了孙伯民多年，正高研究员，资深专家。
平常和李述对接的就是他。
而孙伯民自己，则是另起炉灶，捣鼓起了他认为更有价值的催化剂研究。
陆迎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服帖的偏分头，穿着白大褂，身材清瘦，对比匪气极重的孙伯民，他显得儒雅很多。
“别那么说，本来年底了，所里就挺忙，好多项目要收尾，我们下班还早着呢。”
陆迎春客套一句，跟杨少亭他们俩握手打招呼。
本来杨少亭挺活泛一人，可来到科学院这化学所，愣是拘谨了起来。
至于牛峰，本来也是话不多的性格，现在更加安静，只是瞪着大眼睛，四下张望。
李述跟着陆迎春往实验室走，边走，陆迎春边介绍情况：“我们自己也做了不少试验，发现还是很难平衡成本和效果的问题。”
虽说在外面跑着办案，但研发的进度，遇到的情况，李述当然还是知道的。
一开始，想着做出磁珠了，接下来是顺理成章的，是自己几项研发计划里，最轻松的一项。
可真正做了，还是遇到了一些系统资料上没有的问题。
化学修饰方法，陆迎春他们早就试制成功，接下来就是不断优化制备工艺，往工业化的生产去推进。
同一时间，也组织人，在实验室进行流程的验证。
这一验证，发现了问题。
一开始，李述想的是用GC-MS验证。
吗啡类毒品的靶向物质，极性强，但热不稳定，而GC-MS需要加热，那一加热，分子直接就分解了。
系统资料里提到过解决方案，那就是做衍生化反应，还有同位素内标。
这两个方向，李述跟陆迎春他们提了，让他们试一下。
之所以高温会分解吗啡物质，还要选择使用GC-MS，是因为另一种选择，LC-MS/MS也有很大的一个缺陷。
就是污水经过处理，依旧会残留有腐殖质，容易污染仪器的核心部件，ESI喷嘴。
脏了之后，就要清洗，更换石英毛细管之类的耗材。
成本不低的。
这还只是耗材的成本，还有停机的成本呢。
全安京，能测到纳克级的，三重四极杆的LC-MS/MS，数量有限。
反正二所是没有。
这玩意儿死贵，光设备本身就两百多万。
化学所有，但全所那么多研发项目排队等着使用仪器。
因为你的项目，导致喷嘴污染，要停机清洗，别的项目组能没有意见？
而且停机还要重新调试，这都是成本。
就是考虑这一点，李述才让陆迎春往化学衍生物的方向去努力。
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跑不通。
至于同位素内标，更不用考虑了，有倒是有，但得进口，成本更高。
这些日子，陆迎春就一直在做试验，尝试着平衡成本和效果的问题，为了获得样本，真就是天天去抽化学所门口下水道的污水。
“反正很难。”
陆迎春都说难了，那必然是真难，来到实验室，招呼几人坐，给倒水，然后道：“李述，我考虑了，眼下最好的选择，还是用液相。咱们可以在前处理阶段，想想办法，从源头上减少腐殖质。”
“再就是调整色谱梯度，让腐殖质的出峰时间和毒品峰错开，尽量避免离子抑制和喷嘴污染。”
杨少亭接过水杯，道谢的同时，向对面牛峰使了个眼色：你听懂说什么了吗？
牛峰眼神回应：你怎么那么好奇呢？
李述捧着水杯，默默喝茶，看似在思考，其实正在脑子里迅速的翻找系统相关资料，从只言片语中寻找答案。
也就是下水道验毒这一块儿，好像不是什么主流技术，应用范围小，资料也较少。
李述看的又快，花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从一段行文中找到了有用的解决方案。
别的资料，可能就说用LC-MS/MS随便做，那或许是写下资料的时候，相关仪器设备更先进了，能避免掉污染和干扰峰。
还有的，直接说用同位素内标，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哪里知道如今这东西有多贵。
陆迎春也不打扰，只招呼杨少亭俩人喝茶，默默等待。
李述回过神来开口道：“陆老师，我觉得你的方向没问题，比如前处理阶段，先用玻璃纤维膜做一次过滤，去掉大的悬浮颗粒，再用比如百分之5甲醇水溶液，给吸附之后的磁珠做反复冲洗，应该能把弱结合的腐殖质洗掉。”
“还有上机环节，你提到的梯度优化，这个可行，我想着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每隔几个样本，注入一次纯净液体，冲洗一下管道，最大程度减少堵塞污染。”
“反正我想着咱们还是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去解决好不好用的问题。”
先有了，你再去考虑别的。
陆迎春想了想，点头赞同道：“可行，你这两个方法不错，能试试，而且你说的对，先有了再说。”
至于有的问题，那现在已经解决了。
他招呼李述，前去查看修饰好的磁珠。
杨少亭往前挤，看着试管里那一团黑乎乎的粉末，好奇问道：“两位专家，也就是说，用这种小东西，就可以把毒品验出来？”
李述点头，道：“牛处，今天请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了解一下，咱们这个技术能做到什么地步。”
“还有接下来具体应用的时候，流程上怎么规范，怎么取样本。还有呢，我想就这两天，咱们小范围的试验一下，先实际做一下，收集一下样本，看看具体还有什么问题，回头再设法改进。”
陆迎春他们之前做实验，是从化学所的管道里倾倒毒品，再去外围下水道提取污水。
但相对来说，还是有些差别的。
比如化学所这边整天倒各种试剂，各种化学物质干扰大。
还有，距离近啊，这边倒进去，那边就去检测，不像真实的情况，毒品成分经过漫长的流淌，会稀释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在实战中，小范围做个测试，才能真正发现问题，确认技术行不行。
“牛处，我的想法是咱们根据下水管道的分布，还有毒品泛滥的情况，选一片区域，尝试着做一次，这方面你得帮着参谋一下。”
牛峰干的就是禁毒，兴致不是一般的高。
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记录选择的要点。
比如最近几天不能下雨，雨水会稀释浓度。
其次要远离医院，一些医药工厂，因为一些镇痛药物会造成假阳性。
然后管道最好是先进的雨污分流，还要管道清晰，重力自流的最好。
牛峰一一认真记下，又不断的追问细节，看的出来，工作上他是个很严谨的人。
这时，杨少亭突然道：“李述，你说芳庄怎么样？”
见几人望向自己，杨少亭道：“方庄八十年代规划的，前些年全部建成，现代化的住宅区，有你们说的那种什么雨污分流啊。”
“还有，你别忘了，芳庄有个污水处理厂啊，前年不是刚使用嘛，就处理芳庄这一片儿的生活污水，那咱们就可以直接在污水处理厂提取样本啊。”
“再有，芳庄分了四个片区，那是不是应该各有管道，正好也方便咱们溯源。然后这一片毒品情况也不容乐观，那正合适嘛。”
牛峰皱眉道：“芳庄有个医院啊。”
杨少亭切了一声，道：“哪儿没医院啊，就一社区医院，能用多少镇痛药啊，干扰应该没那么大吧，李述？”
李述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安京的地图。
旁边陆迎春倒是抢先道：“我觉得可行，污水厂数据准确，再给医院单独测一下，那就可以做一个数据分析，把医院的干扰排除掉，应该问题不大的。”
他都这么说了，李述也不再多想，就如杨少亭所说，哪里没医院啊，不可能找那么一片儿完美的区域来做试验。
又聊了一阵细节，一看天气，明后两天放晴，那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定在了后天。
明天做准备，后天进行测试。
具体的采样工作，李述也把包亚宁他们叫上了。
本来取证就该是二所的任务，而且也需要在未来形成取证的规范流程。
这方面也是李述按照系统资料提的。
也就是24小时内，每隔一个小时，对同一地点进行连续采样。
24小时的样本汇合在一起，再富集进行验证。
当天，李述和牛峰，陆迎春，还有市政的规划专家一块儿，根据管道走向和节点，确定了采样的位置。
第二天则按照计划，在预定位置进行采样。
过程本身挺简单的，就是耗时间。
从早上八点，一直采集到第二天八点，气温低，样本也不需要特别保存。
折腾了一夜，迅速返回二所，按照流程对所有样本进行验证。
芳庄污水处理厂设计日处理4万吨污水，其实日常只有四分之三的量。
优先处理了总排水口的样本。
如果这个地方测不出毒品，那趁早也不用费劲去测试其他地方的样本了。
具体的测试，就交给陆迎春他们，做的挺快，李述打个盹补觉的功夫，结果已经出来了。
陆迎春接过色谱图谱，扫了一眼横坐标位置，有些激动的道：“有的，有吗啡，检出来了。”
李述也已经看过了，问道：“陆老师，算算含量。”
得根据峰面积去手工测算含量，然后再根据富集倍数，去推测整体的量。
“别急。”
陆迎春开始计算。
这样的重要试验，于文军和牛峰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