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大灯。
每个摊位前头就摆着个充电的冷白光LED小台灯,有的摊主干脆就戴个头灯。
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摆着乱七八糟的铜钱、旧书、破瓷碗、木雕,还有些看着就邪乎的不知名物件。
人挤人,摩肩接踵的,但整个市场里却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讨价还价都是压低了嗓门,或者在袖子里比划手指头,除了脚步声和偶尔的手电筒强光晃过,这地方真有点鬼气森森的味道。
陈小雨哪见过这阵仗。
她一边紧紧抓着林凡的胳膊,一边好奇地瞪大眼睛东张西望,生怕踩到地上的东西,又忍不住想看个新鲜。
“哎,林凡,你看那个罐子,花花绿绿的,是不是古董啊?”
她凑到林凡耳边,指着一个摊位上的大瓷瓶,声音压得极低。
“那一看就是上周刚烧出来的,你拿鼻子底下闻闻,上头的火气都没散干净呢。”
林凡连看都没细看,随口回了一句。
陈小雨撇了撇嘴,又指向另一个摊位上一块黑乎乎的牌子。
“那这个呢?看着好老啊,上面还有泥呢!”
“拿硫酸泡过然后埋土里沤了半个月的做旧货,买回去挂脖子上容易得皮肤病。”
林凡的脚步没停,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鬼市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坑人的工业垃圾,专门骗那些想来捡漏的棒槌。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穿过大半个市场。
在一个卖杂项的摊位前,林凡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头,坐在个小马扎上,手里盘着两核桃,低着头打瞌睡。
摊子上铺着块红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些旧铜镜、破怀表、几串包浆贼亮的菩提子,还有几个落满灰的铜器。
林凡没急着蹲下,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
最后,视线极其隐蔽地落在了红布最角落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个只有掌心大小的铜制小香盒。
表面被泥垢和厚厚的灰尘糊住了,看着脏兮兮的,甚至连原本的纹路都看不清。
但林凡的眼睛毒得很。
借着摊主那个小LED灯的微弱余光,他能看到那香盒边缘露出来的一丁点掐丝珐琅的工艺,而且底足的修胎方式,明显带着清中晚期的官作风格。
这可能是个开门的物件。
林凡心里有了判断,但他没直接去拿那个香盒。
他慢悠悠地蹲下身子。
伸手拿起摊子正中间一个最大,做旧痕迹也最夸张的双耳铜香炉。
这东西看着唬人,绿锈长得跟苔藓似的,其实不过是拿胶水粘上去的化学假锈。
“老板,这炉子怎么拿。”
林凡拿手电筒在炉子上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点棒槌初进市场的那种兴奋劲儿。
老头半睁开眼,瞅了眼林凡,又看了看他旁边打扮清凉的陈小雨。
心里立马有了底。
这是带小姑娘来鬼市显摆的愣头青。
“小兄弟有眼力啊。”
老头直起腰,把核桃揣进兜里。
“大明宣德年的老炉子,传世的好物件,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一口价,八千你拿走。”
陈小雨在旁边一听八千,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拽了拽林凡的衣服。
“八千?这破铜烂铁……”
她话还没说完,林凡就在底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闭嘴。
“老板,这价高了吧。”
林凡把香炉放回摊子上,摇了摇头。
“这锈看着浮啊,不像是大开门的东西,最多给你五百,我买回去当个摆件。”
“五百?小兄弟你开玩笑呢!这可是宣德炉!你再好好看看底下的款!”
老头吹胡子瞪眼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你看这包浆,这分量!”
两人就这么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坐地还钱。
从八千一路砍到了两千。
林凡死咬着八百不松口,老头死咬着两千不放。
拉扯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气氛有点僵住了。
老头板着脸不吭声,林凡也蹲在那儿不急不躁。
这时候陈小雨在旁边有点不耐烦了,扯着林凡的袖子小声嘀咕。
“行了行了,你俩搁这菜市场买菜呢,谈不拢就不要了呗,磨磨唧唧的……”
她声音虽然小,但在夜市里还是挺清楚的。
老头一听这话,眼睛一亮。
带小姑娘出来逛夜市的,最怕的就是在小姑娘面前丢面子。
这丫头一催,等于帮了他的忙。
林凡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佯装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被催得没耐心的样子。
“行了老板,两千我确实出不起。”
他顿了顿,手指在摊位上敲了两下。
“这样吧,我一让到底,一千二。”
老头脸上的褶子刚要舒展开。
林凡紧跟着又加了一句。
“不过这一千二花得我心疼,你这炉子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亏。”
他的手指不露痕迹地点了点红布角落里,那个脏兮兮的小铜盒。
“你把那个脏盒子也搭给我得了,我回去搁桌上当个烟灰缸,好歹算你给我点补偿,我心里也舒坦。”
老头顺着林凡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落了半年灰的小铜盒。
那玩意儿是他去年从乡下收破烂顺手捎回来的,脏得连上面的花纹都看不清,摆了好几个月了连问都没人问一句。
在他眼里,那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破烂。
搭就搭呗,反正一分钱成本都没有,还能促成一千二的大单。
“行行行!一千二就一千二!”
老头大手一挥,满脸写着赚到了的表情。
“那个破盒子你要是不嫌弃,拿走拿走,权当送你个玩意儿!”
林凡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却装出一副被你宰了的肉疼样。
他拿起那个小香盒,用大拇指飞快的摸了一下底部的包浆。
温润,厚实,开门物件没跑了。
“行吧行吧,一千二就一千二,算我今天倒霉,碰上你这硬茬了。”
扫码,转账,拿货。
老头看着到账的一千二,心里狂喜。
那假香炉的成本撑死也就几十块钱,破盒子更是零成本,今天这愣头青真是宰得舒服。
林凡把那一大一小两个铜器往袋子里一装。
拉着陈小雨,转身就走。
头都没回一下。
一直走出鬼市那条街,到了外面灯火通明的大马路上。
陈小雨跟着他这一路小跑,这一停下就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累死我了。”
她拿手在脸庞扇了扇风,等呼吸稍微匀了一点,一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兴奋地凑到林凡跟前。
“哎!林凡!”
她扯着林凡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你刚才费那么大劲砍价,咱们是不是捡着大漏了!”
她回过头往鬼市的方向瞥了一眼,做贼似的压低声音。
“那个什么大明宣德年的老炉子,该不会是真的吧?咱们是不是发大财了!”
看着这丫头满脸财迷心窍的样子,林凡连句解释都懒得说。
他径直走到马路牙子旁边的一个绿皮垃圾桶跟前。
打开手里拎着的方便袋。
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厚重的双耳铜香炉抓了出来,手一松。
“哐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砸在铁皮上的闷响,在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陈小雨眼里发大财的宣德炉,就这么直挺挺地被林凡扔进了满是果皮纸屑的垃圾桶里。
陈小雨那得意的笑瞬间卡死在脸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被扔进垃圾桶的香炉,又看了看林凡手里只剩下那个脏兮兮小香盒的袋子。
“你……你疯了?一千多块掏的宝贝就这么扔了?”
林凡靠在垃圾桶旁边的路灯杆上。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清代掐丝珐琅小香盒,借着明亮的路灯光,拿纸巾轻轻擦掉上面的一层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