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儿来得不多,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看了孩子一会儿,问了奶水够不够,然后转身就走了。
偶尔她也会带一些布料或者小衣裳来,放在桌上,也不多说什么。
她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眼相待到后来的沉默以对,自己也说不上是缓和了还是麻木了。
薛芸儿来得要勤一些,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和裴珠儿一起。
她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山参、干果、蜜饯、几块新裁的布料,堆在桌上占了半个角。
有时候她坐在榻上喂孩子,薛芸儿就在旁边坐着看她。
但坐不了太久就会开始找茬,不是说她喂奶的姿势不对,就是说她给孩子穿的衣裳颜色太素了,女孩就应该花哨些。
起初她还会跟她吵,后来习惯了,知道她就是闲不住,搭两句嘴应付过去。
两人偶尔还会在院子里动手,每次都是薛芸儿先挑的事,说要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她也不示弱,产后虚弱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手中,已经慢慢补回来了。
打完之后两人各坐一边喘气,谁也不看谁,但下次薛芸儿来的时候,还是会带新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薛芸儿忽然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没有问,裴珠儿也没有提。
日子照常过,孩子开始扶着墙走路,开始学会抓东西,开始会说两个词。
她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那扇紧闭的院门,心想要不半夜偷偷带着孩子跑了算了,比如先绕道岭南摆脱追兵,再想办法坐船去登州,从那返回倭国。
可一想到孩子这么小,怕是遭不了那份罪,又只得把计划搁置。
就这样隔了不知多久,许久不见的薛芸儿推开院门来看她了,但这次她没带蜜饯也没带衣裳布料,而是带了一堆木料。
她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孩子,好奇地看着她。
薛芸儿把木料往院子里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搭个秋千。一直想给孩子搭来着。”
于是两个人拿着工具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薛芸儿干活不算熟练,木头削得歪歪扭扭的,阿陪在旁边帮着扶住柱子,偶尔纠正一下角度。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们没有吵,也没有打架,偶尔几句对话,都像是顺手递工具时顺带说出来的。
等秋千搭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薛芸儿坐在秋千一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她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坐了上去,试了试,很稳。
孩子在她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抓着秋千的绳索晃来晃去。
薛芸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转了回去:“我前阵子去了一趟辽东。”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摇秋千的节奏:
“他还好吗?”
“惨兮兮的。”薛芸儿撇了撇嘴:“比在长安的时候瘦了一圈。”
她笑了笑,手指轻轻拨弄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辽东贫瘠苦寒,自然比不上长安物华天宝。”
薛芸儿脚尖在地上轻轻蹬了一下,秋千又晃起来:
“我觉得是身边没有女人照顾的缘故。”
她听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崔渊身边轮不到她照顾,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想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薛芸儿伸手过去,轻轻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脸蛋,孩子抬起头,看着薛芸儿,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要不要跟姨娘一块去找你阿爷呀?”薛芸儿弯下腰,凑近孩子,语气里带着逗弄的意味。
孩子仰着头,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想“阿爷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阿娘,像是在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薛芸儿见了孩子那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怎么看着有点傻乎乎的?”
她低头,用额头抵着孩子的肚皮轻轻蹭了蹭,声音软糯温柔:
“我们囡囡才不傻呢,对吧?”
小女孩被蹭得痒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也跟着笑了,抬头看着天边那片渐渐变暗的红云,轻声道:“以后阿娘带你回倭国,让你做女皇好不好?”
小女孩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咯咯地笑,晚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薛芸儿也看了一眼那片云,又转回来,很认真地说道:“别想了,孩子你是带不走的。”
她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如果我非要带走呢?”
薛芸儿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得先有命活着离开长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千绳索的吱呀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抱着孩子,看着远处那片暗下来的天际线,嘴角依然挂着浅笑,像是忘了收回去,也像是本就如此……
第478章 裴珠泫:我想起来了!
窗帘缝隙,天空早已蔚蓝。
但房间里却依然很安静。
中村一叶愣愣地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叠在胸口的手,虚虚地拢着,形成一个怀抱的弧度,像是在抱小孩。
可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重量,没有什么温热的小身体。
但她就这么盯着,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的梦很长。从孩子第一次扶着墙站起来,到她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对着她喊“阿娘”,再到秋千上那个咯咯笑着的小身体,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条一直往前的河。
可在现实里,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而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她走完了作为一名母亲的完整过程。
而现在她醒了,那种巨大的怅然若失,让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今天还有行程,她却迟迟不愿从床上下来,似乎只要待在床上,待会儿那个孩子就会来找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找到雪允的号码,可指尖却又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因为她说不上来自己想问什么——是想问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还是想问自己能不能再梦到她?
或者只是想对雪允炫耀,她有个可爱的女儿。
但最终,她没有把电话打出去,重新靠回床头,面朝窗户的方向默默回味着。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只好闭上双眼,一滴不知名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
一台黑色库里南缓缓驶出汉南洞公寓的地库,拐上了沿江的主干道。
崔时安把车窗降下巴掌宽的缝隙,任由江面出来的风飘进车内,一是想透透气,二是想吹走车内某个人身上的压抑。
“怎么了嘛?”他笑着把手伸去副驾,却被刘知珉躲了过去。
此时这头猪猪蛇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小脸也垮着,就像是被硬拽着去学校的小学生。
崔时安瞥了她一眼,又道:“那要不掉头回去?”
刘知珉哼了一声,把脸对着窗外。
崔时安笑了笑,再次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膝盖:“就那么不想去上班吗?”
这话像按中了开关,刘知珉瞬间炸毛,嘟嘟囔囔地抱怨:
“明明说好的休假,结果今天却闹着开哪门子会,SM这些家伙,说话真是越来越不算数了!”
“那要不跳槽来我们JYP?”
刘知珉白了他一眼,双腿往前一蹬,像个小孩似的在座椅上左摇右晃:
“烦死了!不想去!不想去!”
“哈哈~”崔时安被她耍赖的模样逗笑了,打趣道:“亏你还是队长呢,才玩这么几天就变懒啦?”
“哼!”她侧过身,把脑袋枕在他搭在扶手箱的手臂上,嘟起嘴:“就想跟你多待在一起嘛!”
崔时安手臂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哎一古,又不是晚上见不到,不差这一会儿。”
她听后却抬起脸,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今晚能准时到家吗?”
崔时安沉默了片刻:“我尽量。”
“要不还是别去了?”她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恳求。
“有的事是无法逃避的。”崔时安看着前方路况,平静地说道。
他其实看得出来,刘知珉这一肚子火气闹别扭,嘴上骂的是公司临时变卦,心里装着的全是他今天地府聆讯的事,怕他有闪失。
见他非要去,她又开始没头没尾的挑刺:“你开慢点呀,开那么快想送走我呀?”
“嘁。”崔时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里全是汗。
“别担心。”他牵起她那只紧张的小手,低头在手轻轻一吻:“你要真不放心,结束了来韩屋村找我就是了。”
“那有危险吗?”她眼巴巴地问。
“可能有。”崔时安看了她一眼:“怕吗?”
刘知珉用力摇了摇头,用力握着他的手:“要死就一起死,大不了来生我们再重新认识!”
崔时安听后,转过头认真地对她说道:“你放心,这一世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拆散我们,如果有,那我就让他们通通下地狱!”
刘知珉看着他那一闪而逝的金色瞳孔,嘴角终于露出笑容,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让他们下地狱!”
随后,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就到了SM总部大楼。
一楼大厅外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热闹劲儿,比JYP门口不知旺了多少倍。
崔时安见状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