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陪葬,不过这墓里没有棺椁,我怀疑有可能已经被盗过,只是目前还不确定盗墓贼究竟是通过什么方法把棺椁运走——”
崔时安点了点头,这个盗墓贼他认识,现在在酒坛子里。
“那我可以看看你们找到的那些陪葬吗?”
韩正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申有娜,少女正低着头,用脚尖在泥地上画圈,看起来对这场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随后他收回目光,点点头:
“有些重要的已经运走了,剩下的还在清理,你想看的话,就跟我来吧。”
放文物的帐篷搭在墓穴西侧的空地上,军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箱子,箱子里塞满了泡沫和报纸,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混着柴油发电机隐约的嗡鸣。
韩正洙掀开门帘,侧身让崔时安进去,申有娜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也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灯光比墓室里亮得多。几盏LED灯架在铁架上,白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长条桌摆在中间,上面铺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盒子大小不一,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
“有些已经运走了。”韩正洙走到桌边,指了指那些盒子,“这些都是最近几天出土的,有些还没来得及编号。”
崔时安凑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盒子,都是些碎片,大大小小的陶片、铜器残片、铁器锈块,有的用纸巾包着,有的直接搁在盒子里,上面沾着泥土,标签纸贴在盒子边缘,部分写了字,部分还是空白。
申有娜站在他旁边,也好奇地低头看着。
她目光从那些碎片上扫过去,然后她停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敞开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陶片,巴掌长,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有浅浅的纹路。
“这块是百济时期的陶器,应该是祭祀用的器皿,不是日常器物,你看这纹路——”
她指了指陶片上的刻痕,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没有碰到陶片:
“这是百济中期流行的云纹,后期就很少见了。”
韩正洙拿起那块陶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又放下,看着申有娜,眼睛都在冒光:
“你是学考古的?”
申有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崔时安一眼。
崔时安见状微微一笑,代替她解释:
“我们俩都是考古爱好者,从新闻上看到这儿发现了古墓,专门过来采风的。”
韩正洙的表情变了,就像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忍不住想打磨的兴奋:“你们是哪所大学的??”
“我是高丽大的,她……”崔时安看了看有些脸红的申有娜,笑道:“她还没来得及上大学。”
“这样吗?”韩正洙第三次看向申有娜,眼神里充满了惜才的亢奋:
“要不报考我们首尔大史学系?”
申有娜的脸红了一下,往崔时安身后缩了缩,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哪里敢想首尔大这种顶级学府?
“我不是复读生……已经在社会上工作了。”少女弱弱地说道。
韩正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可惜又像是理解。
他转过身,继续翻那些盒子,从里面又拿出几块陶片,放在桌上,摆成一排,侧过头看着申有娜。
“你再看看这几块。”
申有娜从崔时安身后走出来,弯腰看着那些陶片,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瓦当,不过这种大小一般给神龛用的,墓穴里有神龛吗?”
韩正洙的嘴张着,没有合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真的不考虑复读吗?我可以想办法特招你!”
申有娜低着头,难为情地摇摇头:“我没有时间读书……”
接下来,韩正洙又带他们看了几箱出土的东西。
陶碗的碎片、铜筷的残段、铁锅的锈块,还有几件认不出用途的器物,朽得厉害,用手轻轻一碰就掉渣。
大部分都是古代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但申有娜几乎每件都能叫出名字。
“这个是百济时期的灯盏,搁在窗台上的。”
“那个是盛酒的壶,这种形制在泗沘城遗址里见过。”
“这块铁片是农具的一部分,应该是锄头。”
她每说一句,韩正洙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跟在申有娜身后,像一个跟着老师参观的学生,手里拿着笔记本,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崔时安身上转移到了申有娜身上,恨不得当场收她做弟子。
申有娜走到帐篷角落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崔时安的袖子,扯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很急。
崔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堆着几块还没清理的杂物,最下面压着一樽石臼。
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边缘有磕碰的痕迹,里面还残留着黑色的垢,像是捣药留下的。
石臼的底座上,隐约能看出莲花的图案,花瓣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怎么了?”他问。
申有娜没有说话,松开他的袖子,快步走过去,把那樽石臼从杂物堆里抱出来。
石臼很沉,她抱得有些吃力,手臂在抖,但没有放手。
她把石臼放在桌上,手指摸着底座上那朵模糊的莲花,然后又发现杂物堆里还藏着一根石杵,杵头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泪水就那么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臼上,滴在那朵模糊的莲花上,肩膀轻轻颤抖。
韩正洙吓了一跳,连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申有娜摇了摇头,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有说话。
纸巾很快被眼泪浸湿了,她换了另一张,又按住了。
崔时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石臼,随后转过头望向韩正洙:
“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
韩正洙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些都是出土文物,不能随便给你们。”
崔时安微笑道:“教授,怎么是随便呢?我们也是做研究嘛。”
韩正洙正要再次拒绝,崔时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教授nim,你也看见了,她对百济文化非常有研究,几乎可以说是韩国第一人。”他顿了顿,循循善诱:
“您要是答应,我倒是可以说服她来首尔大给你当学生,如何?”
韩正洙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到申有娜身上,又移到那樽石臼上,又移回来,他在犹豫。
崔时安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石臼反正也还没编号,又属于一般性质的文物,您即便带回去也不见得有时间关注,还不如换一位有名气的学生呢,而且她还是艺人喔~”
他掏出手机,翻到ITZY的专辑照,把屏幕对着韩正洙。
“您想想看有当红女艺人加入首尔大考古学系,还颇有造诣,今后对百济文化推广是不是很有帮助?”
韩正洙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申有娜。
她还在低头抚摸着石臼,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爱豆,更像一个对文物充满共情之心的古文化传播者。
这心性,加上这专业知识……别说一个石臼了,就是一百个,如果能换这样一个学生,送出去又有何妨?
“行!”
韩正洙转身从桌下翻出一个纸箱,垫了几层报纸,小心翼翼地把石臼放进去,又把石杵用纸巾包好,搁在旁边。
随后他看了申有娜一眼,眼神很慈祥,活像已经把她当成未来的关门弟子了:
“拿回去好好保管吧,就当送你的见面礼。”
申有娜擦了一下鼻子,连忙弯腰致谢:“康桑思密达……”
随后三个人走出帐篷。
围栏外面,那个被绑着的工作人员已经醒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围挡的柱子,嘴巴被登山绳勒着,说不出话。
当看见崔时安和申有娜从里面走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韩正洙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二人,目光充满困惑。
申有娜面露尴尬:
“刚才他不让我们进来,所以………实在抱歉……”
崔时安笑着过去把绳子解开,那学生一把扯掉嘴里的布条,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他俩:
“教授,他们刚才——”
韩正洙摆了摆手,止住了他,认真地看着崔时安: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抱着纸箱的申有娜,随后转身匆匆回到了墓室,那学生瞪了崔时安一眼,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回程的路上,申有娜一直抱着那个纸箱,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手机,只是低着头,轻轻摩挲着石臼那粗糙的表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一条河,河边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很光滑。
她蹲在河边,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握着那根石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捣。
草药的味道从石臼里升起来,苦的,涩的,混着河水的腥气。
她的手臂很酸,但不敢停,因为后面的茅庐里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急需她救治……
车窗外的阳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纸箱还搁在腿上,崔时安在旁边开车,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
“这就是当年你给我捣药的石臼么?”崔时安轻声问道。
申有娜“嗯”了一声。
“保存得还挺好。”
申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迟疑道:“可是这个……为什么会在你的墓里啊?”
崔时安故作轻松的一笑:“可能是你当年自己放进去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