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沉默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应该怎么说?
告诉她上辈子刘知珉给我下毒,导致我没保护好你,让你横死在我面前?
如果她知道这件事,以她的个性,怕是会直接与刘知珉交恶。
可刘知珉现在已经跟申有娜闹僵了,他实在不想让张员瑛也掺和进去。
他眼前浮现出刘知珉皱眉时,那可爱的样子,不禁替她感到担心。
唉,这个猪猪蛇,怎么就给自己树敌那么多呢?
“她是个……”
崔时安斟酌着措辞,轻声叹了口气:
“很身不由己的人。”
张员瑛握着窗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和她共行一路的可恶倭女身不由己吗?
我怎么没觉得?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没说出来。
“对了公子。”
她忽然开口道。
“之前在长安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家里钱丢了七八十贯,我哭了好久。”
“真的?”
崔时安讶然:“七八十贯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张员瑛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可是我们当时的全部财产呀,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倭女干的。”
崔时安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姬皇女那女人居然还偷他钱?
就这,还好意思说他是薄情郎?
因爱生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员瑛看着他的反应,她看见了那一下皱眉,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这件事她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雪允都不知道。
现在看起来,崔时安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没关系,现在知道就行了。
“叮咚——”
门铃响了,应该是客房服务到了。
张员瑛钻进洗手间关上门。
崔时安会意的走了过去。
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银色的盖子盖着盘子,旁边立着一瓶红酒,深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等门关上,张员瑛才从洗手间出来:
“你还点了红酒呀?”
崔时安拿起酒瓶看了看。
标签上全是法文,他看不懂,但以她大手大脚的个性,想必这瓶酒也不会太便宜。
“对呀,喝了助眠嘛。”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公子以前不是就爱喝酒吗?今天小圆陪你喝。”
崔时安笑了起来:“你前世有背着我偷偷喝过酒么?”
“这个嘛~”张员瑛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着他:“公子不妨猜猜看?”
“哈~那看来是有的了。”崔时安笑着给她倒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
张员瑛举起酒杯,先看了一眼酒的颜色,然后把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她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酒液在嘴里停了一瞬,她咽下去,放下杯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的,流畅、自然、好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完美得不像话。
崔时安看着她,看得有些出了神。
张员瑛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头发: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他刚才在想——或许,如今这一切,都是上天对当年那个小丫鬟的补偿吧?
她从长安一路跋涉到辽东,最终却横死在了辽东,死在了敌人的利箭之下。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名牌,喝着红酒,住在首尔最好的酒店里。
她再也不用蹲在灶台前吹火,再也不用跪在青石板上说“奴婢不敢”,再也不用站在灞桥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现在是张员瑛,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顶级偶像。
是那个可以花五亿给他买车的张员瑛。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比她当年跟着他在辽东吃苦好多了。
想到这里,崔时安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箭簇,放在桌上,推过去:
“要不这个你直接拿去用吧?”
张员瑛拿起箭簇看了看。
冰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纹路摸起来硌手。
她低着头,手指在箭簇表面慢慢划过。
“这个箭簇。”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道:
“是不是会让身边的人也会跟着做梦?”
崔时安想起申有娜的经历,点了点头:
“要离得很近才行,而且这个人必须和你有关系,你们才有可能做同一个梦,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之前好像听雪允还是有娜说过。”
她飞快摇头,但心里却恍然大悟,她住在八楼,裴珠泫住在六楼,所以裴珠泫才会跟着做梦。
那如果自己继续在宿舍做梦,那裴珠泫会不会知道的更多?
但她不想让裴珠泫知道,于是把箭簇放回了原处。
“怎么啦?”
崔时安不解地看着她。
张员瑛微微一笑:
“我一个人做梦有什么意思呀?”
她随手整理餐巾,把折好的角又打开,重新折了一遍,漫不经心地说道:
“还是要和公子一块做才有趣呀,所以还是放在公子身边吧。”
然后她抬起头,对他笑,红酒杯印着头顶上的光,长发披散着,那张娇艳的脸蛋在酒精作用下,愈发红晕动人……
脸蛋还是一样的红晕。
小圆站在沙滩上,手里拎着个大包袱,被周围的大头兵调侃得快要抬不起头。
这些人刚从船上卸完货,身上还带着海腥味,他们围在岸边,有的扛着麻袋,有的牵着马,但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小娘子来了就好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您要是再不来,俺们都打算去百济抢两个娘们给司马暖被窝了,哈哈哈——”
话音没落,旁边就有人接上了:“是极是极!俺每次跟司马院前路过,都见他蹲在井边洗衣裳,让人瞧得怪恓惶嘞。”
“往后咱们司马就拜托小娘子照顾啦——”
笑声一浪接一浪,小圆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脑袋垂得快埋进包袱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是把包袱攥得更紧了。
崔渊牵着马从林子里出来,甚至还穿着半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到脸上,衬得那张脸又硬朗又随意。
他扫了一眼那群兵痞,瞪着眼笑骂:
“滚滚滚,老子的女人也敢调戏,信不信把你们一个个丢海里喂鱼?”
大头兵们非但不怕,反而起哄得更厉害了。
“咱们这是在向司马夫人问安嘞!”络腮胡子拍着大腿,“往后司马可就没空操练咱们了!”
“那司马操练谁呀?”
“自然是司马夫人啊——”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几个兵痞笑得直不起腰,连手里的麻袋都差点掉地上。
崔渊也笑了,抬脚踢了络腮胡子一脚,力道不大,踢在屁股上,把人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赶紧给老子押送军械去。”
他赶走那群讨人嫌的家伙,转过头,看向小圆。
她还站在原地,脸蛋红扑扑的,目光躲了一下,又移回来,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你想跟薛芸儿一块坐车,还是跟我骑马?”
“我和公子骑马。”少女毫不犹豫。
崔渊笑了一下,把马牵到近前,那是一匹青色的高头大马,鬃毛被风吹得翻卷,鼻子里喷着热气。
他一只手按住马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托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