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一扫,又从脚边捡起来一张。
好像对不上?
董源的画是熟绢,这一张却是生绢。
尺寸也不对,这一张的宽度要稍窄一点,但要完整的多,两边的轴还在,也没有撕扯的痕迹。
再仔细看,不是画,全是字,字还挺多,少些也有一百五六十个。
李定安默默的念了一下:青松劲挺姿,凌霄耻屈盘。种种出枝叶,牵联上松端……
这诗好像没听过,但这字……却极具特色和风格。
一时认不出来,不过没关系,下面有印,还有跋。
再一瞅,眼睛顿时瞪圆:《米姓翰墨》。
旁边有题记:元祐戊辰九月廿三日,溪堂米黻记。
这……这是米芾的《蜀素帖》?
绢是四川织造的白色生绢,宋名蜀素,帖名由此而来。
又被后人称之为“中华第一帖”,“天下第八行书”。
问题是,台北故博物馆有一幅,几乎一模一样,世间公认,真迹无疑。
那这一幅又是从哪来的?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旁边的那一行跋:示及数诗,皆超然奇逸,笔迹称是,置之怀袖,不能释手。异日为宝,今未尔者,特以公在尔,呵呵,呵呵!
旁边还有一方印:《眉阳苏轼》。
李定安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你还会呵呵?
这下好了,我也得呵呵!
米芾的《蜀素帖》,苏轼的《呵呵》诗,出现在同一幅作品上?
真见了鬼了……
要说是假的,扯什么淡?
唏……不对?
好像这两句“呵呵”,本来就是苏轼写给米芾的,夸他诗作的好,字也写得好。
后人有无数猜测,但一直无法考证苏轼夸的是米芾的哪一幅作品。好了,现在破案了……
问题又来了:这一幅是真迹,台北那一幅呢?
更或是,米芾写了两幅?
李定安没见过台北博物馆的那一幅,更不知道真假,但他至少知道,那上面可没有苏轼的印,以及“呵呵。”
稀世之珍。
有多贵?
东山墅,被称为京城第一毫宅,一套别墅动辄两三亿,够贵吧?
就这幅字,换十套轻轻松松。
但在这儿,真就像抹布一样,随地乱扔。
他小心翼翼的吹掉了上面的灰,又轻轻的铺到了地上,甚至卷都不敢卷……
于徽音眼都直了。
她再是不懂,也知道董源、米黻,以及苏轼。
特别是哪句“呵呵”,学文科的,读汉语言的谁不知道?
这个词,以及所代表的含义,就是苏轼老人家发明的……
“董源的画,米芾的字……李定安,为什么会在这里?”
“至元十四年(忽必烈中期),杨琏真伽任江淮释教都总统,后兼河南释教都总统……十年间,他奉宰相桑哥之命,盗掘中原、江南一带的宋陵……
两宋帝陵被他盗了个遍,还包括宗室、大臣、富商之墓,具体挖了多少墓,他自个可能都数不过来……其中就有包拯、寇准、赵普、扬延昭、狄青等人的陵墓……所以,只要属于两宋时期,不论什么样的文物出现在这里,都不奇怪……”
他甚至怀疑,董源、苏轼和米芾的墓都被这贼和尚给掘了……
叹了口气,李定安蹲下来,一件挨着一件,把散落在地上的字画和卷轴捡了起来。
蔡襄的《四贤一不孝》?
字写的真好,可惜也只剩一半。
蔡京的《伏观帖》?
相关的史料中都说是失传了,却出现在了这里?
我去,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不对,这是苏轼写的,还是大楷?
厉害了!
这是苏轼被贬到欧阳修的老家颖州做知州时,当地县令请他写的碑刻。原碑早已佚失,如今还剩半块明代时的仿碑,不想能在这里碰到原文?
至少又能换十来套东山墅上千平的大别墅……
欧阳修的《再和明妃曲》?
这次不是苏轼代书,而是欧阳修的真迹。
范宽的《万里江山图》?
啧啧,足足七米长。
《宣和图谱》(北宋宫廷所藏绘画作品著录)中有载,米芾《画史》中也提到,说范宽奉太祖(赵匡胤)之旨,作《万里江山图》。
但真迹是什么样的,后人别说见,连揣摩都没办法揣摩……因为史料中光记载了作品名称,没写画了什么。
再仔细看,李定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嗡:东山墅的别墅算个毛?
这幅画一旦面世,就问清明上河图往哪摆?
再捡,黄庭坚仿王羲之的《兰亭序》……画中题记就是这么写的。
但简直了?
史学界公认,李世民驾崩,《兰亭序》殉葬,世间再无兰亭序。
那五百年后的黄庭坚是从哪里仿的?
好,《兰亭序》的真迹在哪先不论,但再是临摹,摹的也是“天下第一行书”。
还是黄庭坚的作品,虽然字有点少,可能比不上米芾的《蜀素帖》,排天下第八,但至少也能排个天下第十吧?
又是东山墅的十套别墅。
再捡,李成的《岚烟晚晴图》……
可以,宋四家、北宋三大家凑齐了……
再捡……嗯,这啥玩意?
奏疏?
臣窃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久,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虽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尝不乱。
自秦已下,享国日久者,有晋之武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聪明智略有功之主也……
哈哈,这是王安石和欧阳修共同起草,王安石执笔,二人共同上奏的《上时疏政》……
到现在,李定安完全被震麻了:这才只是字画,前后左右还有瓷器、铜器、金器、银器、漆器、木雕……整整几十箱。
哪怕再出现苏洵、苏辙,更或是韩愈、柳宗元,把唐宋八大家给凑齐乎,他都不觉得奇怪。
所以,杨琏真伽到底掘了多少墓?
一幅一幅的捡,一张一张的看,一声声的叹。
捡的越多,心里就越难受:这其中的哪一件,不是绝世之珍?
但在这儿,就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甚至被撕得破破烂烂?
贼和尚被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直到地下再看不到字画,李定安才直起腰。
随即,他又被吓了一跳:于徽音的眼睛直冒光,贼光。
“全是国宝?”
当然。
他长叹一声,又想了想:“算了,别想了,没必要。”
于徽音应该是想带一件出去,但以两人的身家、身份,以及地位,着实没必要冒这个险。
“我知道,就是可惜!”
李定安何尝不可惜?
应该这么说:这座地宫之内,所有的所有的文物,哪一件不是国宝?
这里最不值钱的,应该是那几箱靖康通宝折二钱,2016年荣宝斋拍卖,只是三枚,拍了四百二十多万。
不夸张,现今流通于世的所有的靖康通宝加一块,都没这里多。
第二不值钱的,是两箱“元符五十两”束腰铤:这是元符元年,哲宗大败西夏,下旨铸的贺岁银。
第三不值钱的,是一箱“淳化元宝”供养钱……金的。
剩下的更不说,不说那些南宋皇帝的陪葬品,也不提十多件汝瓷,就说十八樽辽三彩罗汉。
乍一听,辽代十八罗汉,好像不怎么出名?
其实这些文物里面,世界影响最为广泛,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它。
迄今为止,全世界只有十一樽。
但最早的时候是十八樽,也是十八罗汉,但有七樽在偷运出境的过程中毁坏了,剩下的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所以现在只有十一樽残品,分布在世界各地:
美国六樽,分别在波士顿美术馆、纽约大都会、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学术馆在内的八家博物馆。
加拿大皇家博物馆一樽,英国大英博物馆一樽,法国国立艺术馆一樽,日本私人收藏一樽。
俄罗斯半樽,德国半樽,合起来是一樽。
但不管是哪个国家,都禁止展览,禁止参观,禁止拍照……所以别说见,不是专业搞考古以及文物研究的,连听都没听过。
所以,你让媒体怎么宣传,总不能纯靠胡编乱造吧?
普通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包括李定安也没见过实物。
但他至少知道,这是世界公认,中世纪最伟大的雕塑作品,也是世界所有宗教艺术品中的巅峰之作。
所以,别觉得汝瓷贵,汝瓷好,是瓷中之王,但全是民间炒起来的。如果和它比,一只梅瓶可能还及不上罗汉的一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