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往下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标注。
“你看这个,三十二毫米,这个是口径吧?”
“还有这个,六十毫米,八十五毫米,一百毫米,一百二十毫米,一百五十五毫米,一百八十毫米……”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念到最后脸色更加古怪了,“这怎么看怎么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三十二毫米,七十六毫米,八十五毫米,一百毫米。
这些数字,稍微懂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分别对应着不同口径的枪炮。手枪,步枪,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用的就是这些口径。
听着这么说,老陈也反应过来,看着那一串数字,脸上的表情从古怪变成了哭笑不得。
“林厂长,这些尺寸……你是不是照着哪本军事手册抄的?”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试探。
林默面不改色,慢悠悠的解释起来。
“老陈,老孙,你们想多了。国外的建筑标准和咱们不一样,他们那边建筑用钢管的尺寸五花八门,什么规格都有。”
“我们要想打开国际市场,就得适应人家的需求,他们需要什么尺寸,我们就做什么尺寸,这就是市场导向。”
他放下缸子,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做科普一样。
“你们想想,浙江那些做煤气罐的,为什么能便宜?因为他们的产品是标准化的,别人做什么他们做什么,不需要动脑子。”
“咱们要卖高价,就不能跟他们一样。咱们要做的是定制化,高端化,差异化。”
“客户需要什么,咱们就生产什么,这样才能建立壁垒,牢牢的把握市场,让别人追不上。”
一番话,说得孙德茂和老陈一愣一愣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上一副听不懂,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孙德茂把图纸放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憋出来一句:
“厂长,咱们这生产的真的是钢管?我瞅着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疑惑。
林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想笑又忍住了。
孙德茂是老军工,干了快三十年,什么产品没见过?
这种带膛线的“钢管”,他就算没见过,也能凭直觉感觉到不对劲。
但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
林默站起来,走到孙德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老孙,还是那句话,你想多了,在国外,和咱们国内的情况不一样,他们的建筑标准,施工工艺,安全规范,都跟咱们不同。”
“我们得与时俱进,想要把东西卖出去,就得跟进他们的市场,他们那边就爱这么用,咱们就配合着生产。”
孙德茂张了张嘴,想说国外建筑用钢管哪有带膛线的,但看了看林默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把话收了回去。
行吧,厂长说是就是吧。
反正上一次煤气罐,他也觉得不靠谱,结果卖了三百美元一个。
这一次虽然更离谱,但万一又能卖出去呢?
能卖出去,搞到外汇就好!
其他的都是小问题。
老陈站在旁边,又把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行,林厂长,你说干,咱们就干。”
老陈把图纸卷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务实,“我这就回去安排技术员,按照图纸制作样品,争取两天之内把样品做出来。”
“好。”林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老陈,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样品出来之后,我亲自检验。”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又问了一句。
“对了,厂长,这个钢管的膛线,加工难度不小,咱们现有的镗床,精度够不够做这个?”
林默想了想,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递给老陈。
“先用镗床加工内孔,保证尺寸和光洁度,膛线部分,可以手工拉制,咱们厂有经验,几个老师傅应该能搞定。”
老陈看了看简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默嘴角露出笑容。
相信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在中东战场上大放异彩。
不,说错了,应该是打开中东市场!
至于怎么解释。
林默拿起笔,在简易说明书上写上着:
“本产品为建筑用无缝钢管,内壁刻槽为特殊防滑设计,仅用于民用建筑领域,严禁用于其他用途。”
第25章 发工资!
下午两点,厂区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全体工人同志请注意,全体工人同志请注意,今天下午两点发放上月工资,请各车间,各部门按照顺序,有序到财务室排队领取。”
“再播报一遍,今天下午两点发放上月工资,请各车间,各部门按照顺序,有序到财务室排队领取。”
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透过大喇叭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机床前忙碌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活。
“发工资了!终于发工资了!”
“半年了!半年了啊!”
“走走走,赶紧去排队!”
工人们纷纷往外走,整个车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刘师傅站在水压机旁边,正在做最后一道冲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而是不慌不忙地把模具里的坯料取出来,放在料架上。
然后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水压机的操作台擦了一遍,又把液压阀拧到关闭位置,最后检查了一遍电源和油路,确认一切都关好了,才摘下护目镜,脱下白线手套,拍了拍身上的铁锈灰。
“刘师傅,您怎么还不走啊?发工资了!赶紧去排队。”旁边的小年轻小张着急地喊道。
刘师傅不紧不慢地把手套叠好,塞进工装口袋里,看了小张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老工人的沉稳:
“急什么?”
“机器还没关好呢,干活要有干活的样,收工要有收工的样。”
“机器是咱们的饭碗,你对它不上心,它给你撂挑子。”
小张嘿嘿笑了两声,“那您老快点,我先去排队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刘师傅摇了摇头,又检查了一遍水压机的油管和电路,确认没有问题,才慢慢悠悠地往车间门口走。
赵志远从工具房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焊完的电路板。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空荡荡的车间,愣了一下:
“发工资了?怎么跑这么快?”
“等等我!”
然后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往外走。
质量科老王已经从焊接工位上站了起来,正在摘面罩。
他的脸上被弧光烤得发红,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脸上挂着笑容。
他把面罩挂在焊机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半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走在厂区的主干道上,工人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老李,你领了工资打算干啥?”
“还能干啥?先割两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半年没见着肉腥了,孩子都瘦了。”
“我准备扯几尺布,给孩子做件新衣裳,老大那件棉袄,都穿了三年了,短了一大截。”
“我家那口子让我买点白糖和鸡蛋,说给孩子补补身子。”
“哎,你们说,这个月能发多少?不会只发半个月的吧?”
“不能吧?林厂长不是说了嘛,先发一个月的。”
“那就好那就好,一个月三十多块,够花一阵子了。”
“你消息不灵通吧?我听说,这个月不光发一个月,好像还要多发。”
“多发?发多少?”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等到了就知道了。”
财务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财务室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外面,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
工人们按照车间的顺序依次排队,前面的正在领钱,后面的踮着脚尖往前看,急不可耐。
财务室不大,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工资袋,一沓崭新的钞票,一叠各种票证。
财务科科长老周坐在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的工资单摊开了一大片。
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女会计,正在数钱,分票证。
桌上有一盒红印泥,放在一个破旧的搪瓷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块湿毛巾,供领工资的人擦手上摁过印泥的指头。
老周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排在前面的是装配车间的一个年轻女工,叫李秀兰,二十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装配车间,李秀兰,基本工资三十二元,山区津贴三元,粮贴一元五角,煤贴八角,加班补贴十六元,合计五十三元三角。”
李秀兰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科长,这……这不对吧?不是说发一个月的工资吗?我这个加上加班补贴,都快两个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队伍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周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李秀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呵呵地说:
“没错,是发一个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