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看着碗里，拿起筷子，咬了口荷包蛋。
这时，刘玉芬从卧室走出来，走到餐桌边坐下。她刚想和方圆说话。
方圆却放下筷子，率先开口道：“妈，秦叔，有个事儿，我跟你们说一下。那个……我今天就准备搬出去住了。”
刘玉芬的筷子直接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就变了。秦刚在旁边端着碗，也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没吱声。
“搬哪去啊？好好的家里不住了？”刘玉芬有点急了。
“我老板在三好街有套空房子，借给我住。”方圆语气尽量装得很平稳，挑着能让老妈安心的话说，“现在店里忙，老板又挺器重我，可我每天跑铁西来回太远了。耽误事。刚好老板那房子空着，老板就让我住了，顺带着帮她看房子。她还给我加了五百块工资呢。妈，你说上哪找这种好事儿去啊。”
“那也不行啊，你才多大，一个人住在外头……”
“妈，我过两个月上了大学也得住校啊。”方圆打断刘玉芬，“早晚都得搬出去住。”
“那能一样吗？学校有人管，外头可……”
“我十八了，又不是八岁。”方圆笑了笑，“你放心，妈。我老板对我挺好的，工资给得也高。我这暑假两个月挣的，比你俩一个月工资都多。你就放心吧！”
刘玉芬看着儿子，张了张嘴，知道自己这儿子从小主意就正，现在长大了，自己恐怕是劝不住了。她最后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卧室。
出来时，手里攥着五张百元钞票。
“拿着。”她把钱往方圆手里一塞，“在外头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了跟妈说。”
方圆看着那五百块钱，心里有些发酸，但他没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随手数了十张放在桌上。
“妈，我现在有钱。这一千块钱，你先拿着花，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刘玉芬瞪大了眼，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方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方圆站起来，回屋拎起行李箱，“妈，你放心吧，这都是正经钱。这是我这半个月的工资。”
红彤彤的一千块，比刘玉芬手里那点厚了一点。
对于零三年的东北工薪家庭来说，一千块的半月收入绝对是一笔巨款。
此时的方圆，不说财大气粗，碾压个普通工薪族那是绰绰有余的。
秦刚在一旁坐着，始终没插嘴。他低头吃着面，筷子在碗里慢条斯理地搅着，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秦叔，妈，以后我每周回来陪你们吃两顿饭。你们不用惦记我。”说完，方圆在门口换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圆！”刘玉芬的声音有点哑，“你老板那房子里被子够不够？要不把咱家那床新被给你带上？”
“够，她那房子里什么都有。”方圆挥了挥手，回头笑了下，“妈，我走了啊。”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圆站在楼道里停了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行李箱，抹了抹眼角。
……
楼下，李科学穿着裤衩拖鞋在花坛边逗猫。
见方圆拎着行李箱和双肩包下楼，李科学看了一眼，嘴一撇道：“就这么点东西？我还以为你多大动静呢。”
“穷搬家富挪坟，现在哥没钱，等我有钱了高低给你修座气派的坟。”方圆把书包往他手里一丢，自己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走，打车去。”
俩人走到正街上，拦了辆桑塔纳，报了彩塔街的地址。
出租车里，李科学窝在后排，翘着二郎腿，用膝盖顶着前面的副驾靠背。
“方圆，你说苏姐是不是喜欢你？”
“这你都看出来了？”
“那你这是打算和她同居吗？”
“三句话，你保准离不开‘耶喽’，你就没想点男女之间更伟大的事情吗？”方圆不屑道。
“男女之间更伟大的事情？除了一起生个孩子，还有啥？”李科学凑到前排，一脸正色，“你告诉我还有啥？”
方圆转头看了看李科学那张严肃的脸，竟一时语塞：“我还真没法反驳你！那我要是跟不同的女人都生个孩子呢？”
“那你可牛逼大了！”李科学往椅背上一靠，“天下‘耶喽’一石，你方圆独得八斗。你死后照片都得挂东京塔上！”
“我想骂你吧。我还不能阻止你实话实说。”方圆看了眼旁边咧着嘴笑的出租车司机，“科学，我发现你的‘耶喽’，跟别人的‘耶喽’不一样。因为你懂得思考！”
“那当然了，我就这么往史航那儿跑，也没耽误学习啊。咱有‘耶喽’的慧根！别人七分刻苦，我三分就搞定天下！”李科学给自己贴了一层黄色的金漆。
出租车在苏琪家老楼停下。
方圆和李科学搬着东西走上三楼。方圆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领着李科学走进去。
他放下行李箱，先推开了主卧的门。
一张两米的大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窗帘是深紫色的。一看就是苏琪父母的房间。方圆看了一眼便把门关上了。
方圆往前走，推开次卧的门。淡粉色的墙壁，虽然已经有些发黄发旧，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粉刷时的用心。
靠窗摆着一张小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几本小学生作业本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立着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
书桌正中间，斜靠着一个相框。
方圆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南湖公园的假山前比划一个二字，她眼睛弯成月牙，阳光打在脸上，整个人像颗发光的糖豆。
方圆笑了笑，又退了出来。
“你不住这屋啊？”李科学探头看了一眼粉色的墙壁，“这屋好是挺好，就是娘了点。晚上做梦容易梦到晓波。”
“你还记得他呢？看来他给你这青春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回忆啊！”方圆把房门关上，“这是苏姐的房间，我住不合适。”
他继续往里走，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十几平的小屋子，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张折叠桌。窗户朝北，光线不如其他两间充裕。
“我就住这间吧。”方圆指了指这间最小的屋子，“你帮我打扫打扫。”方圆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
李科学二话不说，去洗手间找来抹布和扫把，俩人一个擦桌子一个扫地，又把床单被罩从柜子里翻出来铺上。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客房总算能住人了。
方圆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柜，又把两双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他站在客厅的窗前往外看了看。
北面窗户正对着小区院子，院子外面的马路就是彩塔街。离“重庆妹子麻辣烫”步行不超过十分钟。
方圆对着麻辣烫店，点上一根烟，若有所思地看了会。
接下来，俩人又简单地收拾下厕所和厨房，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走，咱们去吃口饭。”方圆拿上钥匙锁了防盗门。
李科学跟着他出单元门，俩人顺着街边走了一会儿，“重庆妹子麻辣烫”那块红底黑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李科学一看那牌子，脸直接绿了。
“你又打算带我吃这个？”
“嗯，这个好吃。”方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李科学两步追上，一把拽住方圆的胳膊：“不是，方圆。你有没有人性啊？昨天中午刚吃完他家，晚上又跟着苏琪姐造了一顿火锅。今早我已经拉了一早上了，菊花跟火烧似的！你两天三顿饭，顿顿带我吃辣的，你有什么图谋，你给句痛快话！”
方圆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方圆！”李科学声音都变了，“你泡妞，我不反对。你玩命，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能玩我的命吧？”
“你哪那么多废话！吃不吃？不吃自己花钱买午饭去！”方圆甩开李科学的手，推门进去。
“吃！我省下的钱还能去老史那儿看俩片儿呢，吃吃吃，我吃死你大爷的。”李科学苦着脸跟了进去。
下午两点的“重庆妹子”里冷冷清清。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男人，闷头扒拉着一碗米粉，桌上搁着顶安全帽。
方圆拉着李科学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后厨的塑料帘子一掀，小溪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走了出来。
她看见方圆的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方圆注意到，她的目光里有一丝警惕。——昨晚那个给了四十一块巨额小费的男人，今天又来了，而且还带了个眼神猥琐的家伙。
小溪低着头，把青菜快速塞进旁边的冰柜里，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着抹布走到方圆这桌，象征性地擦了两下，轻声问道：“哥，吃点啥？”
方圆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眼皮连抬都没抬。
“两份麻辣烫，微辣，两个花卷，两瓶可乐。”他随口点完，直接掏出手机假装翻看起短信来。
小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李科学的余光像雷达一样，黏在小溪的屁股上，一路跟着飘进后厨。
方圆拿起桌上没拆封的一次性筷子，对着李科学的脑袋“啪”就是一下。
“你看啥呢？”
李科学揉了揉脑袋，扭回头嘿嘿笑了下：“你还别说，这丫头长得还挺标致，就是太瘦了，跟没长开似的。这屁股……”
“你做个人吧，行吗？”方圆瞪了他一眼。
李科学一边拆筷子包装，一边自嘲道：“方圆，我最近发现我其实跟你一样，也挺变态的。”
“你别带上我。我可不变态啊！”方圆纠正道。
“你听我说啊。”李科学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我昨晚躺在床上仔细想了下，我其实喜欢好几个女人。有十七的，也有三十七的。你说我是不是变态？”
方圆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科学，别妄自菲薄。你其实很健康。你就是喜欢祖孙三代都是正常的。”
李科学皱了皱眉，咂摸了一下这话的味道：“祖孙三代？这种类型的我还真没看过。”
“我尼玛……”方圆吐出一口烟，看着他，“科学，咱马上就大学了，你找个正经女朋友不行吗？别一天到晚往史航那跑，你真打算跟你右手过一辈子吗？”
“方圆！你真他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句话可能触到了李科学的痛点，他满脸憋屈，指着方圆骂道：“但凡有个女的看上我，我至于活得这么正能量吗？！”
“那你不会用点手段，让女人看上你吗？”方圆弹了弹烟灰。
“啥手段？”李科学眼睛一亮。
“来，科学，我给你讲个道理。”方圆把烟架在烟灰缸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男女之间有爱情吗？有。但你这种丑逼没有。所以你要比我们这些长得帅的更需要动脑子。”
“你这是变着法骂我，夸你自己长得帅呗？……”
“非也，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听我说完，我这是在给你治病。”方圆打断他，“她们既然看不上你，那你就要动下脑子，骗一个回来。”
李科学咽了口唾沫，竖起耳朵。
“骗十岁的女孩，你要用糖，因为她们年纪小还没见过这个花花世界，给点甜就行。骗二十岁的女孩，你得用花，还得加上铺天盖地的花言巧语，因为她们觉得人间一切都值得。骗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你就用钱，因为她们已经千疮百孔，就像一艘被无数颗鱼雷击中的航母，除了钱，没什么能弥补她们伤痕累累的躯体。”方圆条理清晰地给李科学补课。
李科学听完，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全是废话！除了糖，其他的我有吗？再说了，我去骗十岁的，我也该进去了！”
“那就没办法了。”方圆无奈地耸了耸肩，掐灭烟头，“那你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啥路？”
“找个年纪大点的。”方圆一本正经道，“因为女人到了六七十岁就简单多了。你可以用免费领鸡蛋，免费领大米，免费领不锈钢盆去骗她们。……运气好的话，最后你还能赚回一张低保卡。”
“我日你……”李科学刚要破口大骂。
刚好小溪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她把两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和两个花卷放在桌上。
李科学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微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