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做的是让这个女孩记住自己这张脸。
这是他的第一步。
回家的路上,方圆没着急打车。
他顺着彩塔街慢慢往前走,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
此时的夜市已进入了尾声,周围收摊的小贩在往三轮车上装折叠桌,铁架子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脆。
夜风吹散方圆身上的麻辣烫味,带来一丝初夏的清凉。
方圆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一个画面。
前世。城郊出租屋。望远镜。对面六楼的窗户。
小溪贴在玻璃窗上的表情。
此时,这对他来讲不再是诱惑、放荡。
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连痛觉都消失了的麻木。跟今天她蹲在角落里刷锅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方圆心里有些难受。
他走到公交站台,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下。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成一片薄雾。
方圆弹了弹烟灰,突然想到了吴瘸子。
李科学这个老舅虽然平时办事不怎么靠谱,但搞点下九流的情报、查个底细,也算是行家里手。
等过两天吴瘸子从他那“摇滚巨星”的美梦里醒过来,方圆打算找个时间,让他帮着摸一摸小溪的底。
最后一班公交车晃悠悠地从远处驶来。
车灯在夜色里像两只疲惫的眼睛,刹车的“嘶”声拖得老长。
方圆掐灭烟头,站起身,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
司机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后排座位上趴着一个打瞌睡的醉汉,嘴角挂着口水,怀里还抱着半瓶子白酒。
方圆在中间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在夜里显得空旷又陌生,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
方圆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第一,明天自己就跟刘玉芬摊牌,搬去苏琪家那套老房子住。那批内存条是他眼下的全部身家,不能离太远。而且三好街的行情,他也得时刻盯着才行。
第二,自己搬来彩塔住,每天就可以借着去“重庆妹子”吃饭的借口,顺便摸一摸小溪的基本情况。这事儿虽然决定交给吴瘸子办了,但自己也要先摸个大概出来。还有,不能操之过急。因为十五六岁的女孩,本来就敏感警惕,自己要是太热情,她反而会把自己当坏人。慢慢来,让她先习惯自己的存在。
第三,就是尽快把吴瘸子从摇滚巨星梦里拽出来,让他帮自己查小溪。毕竟,专业的事就该找专业的人来干,吴瘸子虽然不专业,但眼下只有他可用。
第四,……
公交车“吱”地一声停了,到站了。
方圆睁开眼,发现后排那个醉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在后排跟扶手碰杯呢。
方圆看了眼那醉汉,低头下车,顺着巷子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圆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发现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用塑料袋盖着。旁边还压了张纸条,是秦刚的字迹。
“小圆,你晚回来就吃两块西瓜,冰箱里有绿豆汤。干活时注意点身体。我和你妈先睡了。”
方圆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会。
他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
字迹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打得规规矩矩。
他又看了眼茶几,西瓜切成三角形,大小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塑料袋封了两层,边角都压在盘子底下,一点空气都透不进去。
这也许就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跟继子相处的中年男人,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体贴吧。
方圆揭开塑料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他一口气吃了三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里。
洗漱完毕,方圆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没开灯,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
他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转。
小溪。苏琪。内存条。搬家。
每一件事都不能急,但每一件事都在倒计时。
人到底能同时操几份心呢?方圆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比前世累多了。
前世的他什么都不用想,因为除了李子微,什么事对他都不重要。
现在,重活一次,他知道了结果,也知道了李子微的无耻,也走出了自己那一文不名的执着。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只有经历过,回头看,你才发现,不是你不具备成功的条件,而是当时你过于纠结在某一点上,而耽误了整个事件的进度。
上一世的自己就是纠结在李子微身上,执着地让他错过了自己整个人生的红利期。
现在上帝给了他第二副牌,他要把每一张都打成王炸。他要把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都赢回来。
方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凌晨一点多,方圆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城郊那间出租屋的窗前。
他手里举着望远镜。
镜筒是冰凉的,贴在眉骨上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对面六楼的窗户大开,纱帘被风吹得飘在窗外,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但这次里面不是那个丰腴饱满的女人。
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小溪。
她坐在窗台上,两条细瘦的腿悬在半空晃悠着。
六层楼。十八米的高度。楼下是水泥地面。
她毫无惧色地低着头,看着楼下那片空地。
那样子,好凄惨。
方圆放下望远镜,他想喊。
但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团棉花,一块石头,或者是十二年的沉默。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跑下楼,冲到马路对面,去为那女孩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望远镜里,小溪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方圆。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六层楼。
小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方圆听不见。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或者说,梦境里本身就没有声音。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那不是开心的笑,那是种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放下的笑。
方圆见过那种笑。
那是一种即将跟这个世界告别的表情。
小溪的身体微微下探。
方圆的瞳孔骤缩,疯了一样地拍打玻璃,大喊道:“不不不不!小妹,不要动!不要动!求求你了!你下来,有什么事情我帮你解决,你相信哥哥,给哥哥一次机会好不好?……不要动!不要动!不要动!……我求求你了……”
方圆喊得歇斯底里,泪水不禁顺着脸颊流下。
小溪冲着方圆绝望地笑了笑,然后身子往前一倾。
……
第83章 住进苏琪房子的第一天(5K)
“嗡——”
床头手机闹钟响了。
方圆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水已经把背心浸透。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咚咚”地往外蹦。
天花板上那道月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早上七点东升的太阳。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
梦。
只是个梦。
但那种窒息的无力感,太他妈真实了。
方圆坐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枕头上有几滴泪,被子也被他蹬到了床下。
他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
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铁西区特有的那股子工业煤烟味。楼下有人在遛狗,自行车铃铛“叮当当”地响着。
方圆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拉开衣柜,开始往一个行李箱里塞自己的衣服。准备着搬去苏琪家老房子的日用品。
收拾完一切,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方圆走出去,看见秦刚已经起了,穿着白背心站在灶台前煮挂面。
“醒了?”秦刚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咋这么差?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方圆拉开椅子坐下。
“小圆,打暑期工也要多注意身体。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读大学。”
“没事。我就是暑假也没啥事,多赚点钱,尽量早点独立。”方圆敷衍道。
秦刚没再多问。他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又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方圆面前。
“吃完再走。”
餐桌上的挂面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