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挺急啊,怎么自己先上来了?”张所夹着个黑皮包,快步走了进来。
路总本来正一脸不耐烦,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跋扈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堆满褶子的谄笑。
他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弯得极低,双手伸得老长:“哎哟!张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看您,来之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和老板去楼下接您啊!”
作为华强北的地头蛇企业,谁不知道张所的大名。稍微怠慢了这位爷,记忆电子估计明天就得关门整顿。
张所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把伸过来的两只手晾在了半空中。
他径直走到方圆面前,原本板着的脸瞬间挂上和蔼的笑容:“小圆,怎么不进去坐啊?站门口干嘛?”
这一声“小圆”,直接把路总和旁边的前台震得定在原地。
路总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再蠢也看出来了,这个被他当成阿猫阿狗的年轻小子,是张所亲自带来的人。而且看张所这态度,这小子的背景绝对不一般。
“他让我去菜市场进货去。”方圆委屈地指了指旁边的路总,装起了小可怜。
张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带着煞气的眼睛死死盯住路总。
不需要多说什么废话,就那么盯着,眼神里满是“你是不是想死?”的疑问。
路总哆哆嗦嗦地话都说不利索了:“误、误会……小圆兄弟,这都是误会。”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老板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挺着个将军肚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一边跑还一边系着西装扣子,显然是刚接到前台的通风报信。
“哎呀张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大老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路总,满脸堆笑。
“没啥大事,就没特意通知你。”张所掸了掸袖子,冷着脸说道:“但是你们这位路总,怎么还往外撵人呢?让我们去逛菜市场!这叫什么话?”
大老板狠狠瞪了眼站在一旁的路总,厉声道:“你这个月绩效扣了。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说完,他眼珠子一转,视线扫过张所身边的方圆。能让一所之长落后半个身位站着的人,在整个华强北都不多。
大老板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张所,这位小兄弟是……”
张所搭了着眼皮开口介绍道:“这位小兄弟叫方圆,今天麻烦你,是来看看内存条的行情。”张所目光阴森地盯着大老板,“刘老板,你这是准备让我们在门口谈吗?”
“哎哟张所,您这话说的!怪我没眼力见了!快请进,快请进!”老刘弓着腰,满脸堆笑,把三人一路迎进了自己那间宽敞奢华的办公室。
刚才还在外面颐指气使的路总,此刻像只瘟鸡一样缩在前台,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方圆跟在刘老板身后,走进他的办公室。一进屋,那股子暴发户的味儿直冲众人面门。
大班台后头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前头摆着纯铜的金蟾。
老刘小跑着从柜子里掏出一个铁罐,拿出极品母树大红袍,又拆了包软中华,跟伺候祖宗似的,先给方圆和苏琪倒茶,又双手捏着火机要给张所点烟。
张所冷着脸,既没接烟,也没碰茶。
他伸手把那包软中华推到一边,慢吞吞地从自己夹包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玉溪,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老刘,你不用忙了。今天找你,纯属我个人私事。方圆年纪小,想来你这进点内存条。我也听不懂,只能引荐你这个专业人士,其余的你们自己谈。”
这无形的冷漠让老刘如坐针毡。在华强北做电子批发生意,谁的手脚都不可能绝对干净,被辖区派出所所长这么阴森森地晾着,老刘脑门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旁边,苏琪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方圆的侧脸。
方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卑不亢地直奔主题:“刘老板,茶不错。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年纪小,说话可能直接点。今天我和我老板苏总过来,是想拿一批韩国现代pc133的168针内存条。”
老刘一听原来是这等小事,立刻眉头舒展道:“这个好说好说,老弟要多少?我肯定给你个出厂价。”
“你库里的货,我想全包了。”
第61章 一刀切中软肋的谈判艺术
老刘一听,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张所,又看了看年轻的方圆,为了在张所面前卖个好,他赶紧善意地提醒道:“小兄弟,老哥多句嘴啊。这168针的条子很快就要被市场淘汰了,DDR内存现在才是主流。而且韩国那边为了清库存颗粒还在加紧生产,你现在包圆这个,手里压那么多货,怕是有风险的啊。”
方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风浪越大,鱼越贵。”方圆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老练,“只要刘老板给我个好价钱,我想我就亏不了。”
听到这话,老刘心想:这傻逼还风浪越大鱼越贵?真是黄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自己该提醒的都提醒了,这也算给张所的面子了,以后亏了钱可怪不到我头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老弟你这么有魄力,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这库里,256的还有一万一千多条,512的大概还有三千条左右。这可以说是我整个华南区的库底子了。”
“现钱结账,我全要了。”方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请刘老板给我个实在价吧。”
老刘心想,要不是张所坐镇,老子今天非得把你骨髓都榨出来不可。
但他不敢,只能一狠心,摆出一副割肉的表情:“我是华南区总代,拿货价本来就低。这样吧,方老弟!256的条子我拿货是150块,512的是320块。今天看在张所的面子上,我一分钱不赚,权当交你这个朋友,都清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老刘的眼睛,似笑非笑道。
“刘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圆语气不急不躁,“你既然是总代,厂家每年年底都会按销售额给你返点。这批条子是即将淘汰的夕阳产品,厂家硬压着你们经销商囤货,肯定得给点甜头。正常渠道的返点是百分之十,那这批压舱底的货,返点应该不会低于百分之二十吧?”
老刘脸上的横肉微微颤了一下。
方圆继续给他剥皮:“去掉这百分之二十的返点,这批货的底价到底是多少,你心里最清楚。你口口声声说不赚我的钱,可就这一下,您从我这儿抽的油水可不少啊。”
苏琪坐在方圆旁边,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小西装,按照身份介绍,她本该是今天主导谈判的大BOSS,但此刻却完全沦为了陪衬。
老刘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这些厂家的潜规则和暗扣底牌,连他底下的主管都未必清楚,这小子是怎么做到门儿清的?
没等老刘想好对策,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张所干咳了两声,开口了。
“老刘啊。”张所长声音冷得掉冰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插句嘴。前几天,从你库房里流出去的那一千条‘白片’,被人举报到了所里。我刚启动调查程序,你明天有时间来我这儿把情况再补充补充。行了,你们继续聊,继续聊!”
白片,是指韩国芯片原厂检测不合格的残次品。
这些白片被工厂处理,很多不法商人用极低的价格从国外收进国内,重新打标组装当正品卖。
老刘因为跟工厂熟,前一阵子用买破烂的钱收了一批白片。他本打算倒个手处理给下游的二级代理,赚一笔横财。
但谁成想,这二级批发商直接重新打标后组装成品牌入门级产品销售,结果被人举报后,查到了老刘这个源头。
老刘虽然没参与制假,但他却是源头。在当年,这事可大可小。
此时,这大热天里,老刘的衬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老刘转头看向方圆,姿态已经低到了尘埃里:“方老弟,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别怪老哥刚才糊涂,你说个价,只要老哥能承受,这批货全是你的!”
方圆眼珠子一转,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老刘的面部表情也能猜出,他很紧张。
于是,他立刻顺杆往上爬,道:“那好,刘老板,我出个合理的价格,你看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方圆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掉厂家的返点和你的暗扣,你这256的条子真实底价应该在120块左右,512的是260块左右。但这批货你要是自己卖,最起码得半年才能出净。淘汰期的产品,你有极大的风险会砸在手里烂掉。所以,以您在商海沉浮多年的经验,最后肯定也是大降价止损。”
方圆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现在DDR内存大行其道,你急需回笼资金去进主流新货。说句不好听的,你只要把资金盘活,倒腾一批DDR内存,就能把这批旧货亏的钱轻轻松松赚回来。”
“我这人最讲道理,在商言商。”方圆身子前倾,给出了最后的报价:“所以我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256的条子,我100收;512的条子,200块收。你剩下的一万四千个条子,我全款,现金,一次性付清,你看如何?”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比他的心理底线还要低一截。这小子这一刀,是真狠啊。
“方老弟……”老刘一张胖脸拧成了苦瓜,“你看能不能再往上抬一抬……”
“我觉得方圆这个分析很有道理嘛!”一旁的张所突然站起身,理了理衬衣,“老刘啊,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规矩,我就是旁听给你个建议。剩下的,你们生意人自己谈。对了,你这厕所在哪儿?我去趟厕所。”
老刘赶紧转头冲门外喊道:“小莉!小莉!快带张所去洗手间!”
秘书小莉跑进来,战战兢兢地引着张所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
老刘坐回大班椅上。他再傻也听明白了言外之音。
“行!”老刘咬着牙,笑眯眯道,“方老弟,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咱就按你说的价来。”
方圆也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点头道:“刘老板爽快。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我今天先给你打五万块钱定金。货你给我锁住。明天我联系好物流,通知你取货时间,咱交结尾款。没问题吧?”
“没问题。”老刘强撑笑颜去办公桌里拿制式合同。
第62章 空姐运货神仙操作,暴富就在眼前
十分钟后,老张溜溜达达地从厕所回来。
他推开门,看了看桌上的合同,明知故问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道:“老刘啊,你们谈得如何了?”
老刘用力挤出一个笑脸:“一切都谈妥了!合同都签完了!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张所帮我引荐了方圆兄弟,把我这库存一次性清空好进新货!”
“你客气啥。这是我应该做的!”说完,老张突然脸色一板道:“老刘,做生意可要讲诚信啊。你可不能拿那些白片糊弄方圆哦。要是交货时发现一张假条子,你这罪可就大了。”
“您放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绝对是韩国原厂正品封装,条形码全套可查!”老刘连连保证。
此时,目的已经达到的方圆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副温和谦逊的笑容。
他走上前,双手握住老刘那只胖乎乎的手,真诚地说道:“刘总,今天真是多谢老哥忍痛割爱啊。您放心,这人情我记在心里。”
老刘跟着方圆也是哈哈一笑,连连点头称“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老刘把合同交给秘书,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他赶紧借坡下驴道:“张所,方老弟,苏总。这都到饭点了,今天这单生意做成也是缘分。我在楼下海鲜酒楼订个包厢,咱们喝两杯?”
张所脸一板,摆手拒绝道:“这怎么行。你留方圆吃饭可以,因为你们是生意伙伴。我绝对不行,我们是有纪律的,我回去吃!”
老刘被噎得一愣,连连点头称是:“对对对,是我冒昧了。”
方圆也赶紧摆手,顺势推辞道:“谢谢刘总的好意,我们也不吃了。今天中午我还得陪我叔吃饭,我好不容易来趟鹏城,我们爷俩都希望多些时间相处。”
刘老板见状也不好再劝,只能恭恭敬敬地将三人一路送进了电梯,一直送到大厦一楼的大堂。
与刘老板告别,三人走出大门。
工贸大厦台阶下。阳光毒辣。
小陈靠在丰田霸道车头前,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玉溪。看见方圆和苏琪走出来,他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迎上前。
方圆也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陈哥,这大热天的,又麻烦你跑一趟。”
“哎呀,这叫啥话!李局今天忙,特意交代我今天招待好你们。晚上,他说他亲自回家下厨给你做锅包肉,跟你好好喝点。”小陈大手一挥,“下午你俩想去哪儿,这车就归你们用了,我全天给你们当司机。”
方圆听得心里热乎,连声道谢。
正说着,一辆桑塔纳2000从大厦后院的停车场开来,停在方圆身边。
张所摇下车窗,小陈走过去扒着车窗笑问道:“老张,中午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啊?”
“你们吃,我回单位食堂对付一口就行,下午所里还有个连环盗窃案要提审。”老张摆了摆手,随后转头又换上笑脸,冲方圆挥了挥手,“方圆,我先走了啊,以后在鹏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方圆笑着挥手与老张道别,目送着桑塔纳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