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账，李梦拉着方圆坐上警车，一路风驰电掣，把三人送到了圣廷苑酒店。
这还没完，李梦下车亲自跟着三人进了酒店大堂。
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多精啊，一看辖区分局的副局长深夜亲自来送人，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李局，您怎么有空过来啊？”
“这是我亲侄子！”李梦一指方圆，“来鹏城办事，住你们这儿。给我照顾好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掏出皮夹，点出一沓百元大钞拍在吧台上，“他们这几天的房费，我先给你押两千块钱，最后找我结账！告诉你啊，不许收他们钱！”
方圆想推辞都插不上话。
办妥一切，李梦依依不舍地拉着方圆的手：“本该带你回家住的，让你婶子和小雪也见见你。但今天太晚了。明天中午我带她们过来，咱们一起好好吃顿饭。”
送走李梦，苏琪站在大堂璀璨的水晶吊灯下，盯着方圆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好奇。
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本钱的小男生，随随便便打个电话，就能让鹏城地头上的实权大员亲自来买单付房费？
……
次日清晨，刘媛媛因为要跟机组飞回盛京，早早起床与两人告别。
酒店门口，刘媛媛拖着拉杆箱，拍了拍方圆的肩膀：“弟，姐昨晚已经跟机组那帮小浪蹄子打过招呼了，回去的时候我再跟石岩说一声，我这组的人员应该没问题。你的货，姐保证一根毛不少地给你运回盛京！”
“谢了，媛媛姐。”方圆笑着挥手道别。
送走刘媛媛，方圆和苏琪在酒店吃了一顿丰盛的自助早餐，然后溜达着向赛格广场进发。
白天的华强北比晚上还要疯狂。小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方圆带着苏琪在赛格里面转了一上午。结果却让二人很泄气。
铺子挨着铺子，虽然每家档口的老板都唾沫星子横飞地说自己是现代内存的华南区总代。
但方圆稍微一对盘、问几个批号细节，就试出来这帮人全是倒手的二道贩子。别说拿不到底价，就算拿得到，他们手里也没那么大的量。
中午时分，两人走出赛格大厅。外面的阳光毒辣得像要在人身上点把火。
方圆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直接往马路牙子上一蹲，从兜里摸出根红塔山，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眼神略带落寞地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牛马”，思绪万千，情绪低落。
苏琪站在他旁边，一双大长腿笔挺。
她低头看了看像土狗一样蹲着的方圆，忍不住凑上前问道：“你很喜欢蹲着吗？”
方圆抬起头，仰望着苏琪那张精致得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突然笑了。
“姐，不是我喜欢蹲着。是我们穷人，习惯了蹲着。”方圆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指了指不远处立交桥下等活的力工，“比如他们，比如刚割完麦的农民，比如我。不是他们乐意缩成一团，是没办法。”
方圆弹了下烟灰，语气里带着股看透世事残忍的苍凉，自言自语道：“他们蹲着等有钱人给他们活干，蹲着等官老爷在他们后脑勺上打一巴掌，蹲着受侮辱，蹲着卖儿卖女，蹲着等救星。”
苏琪听得心里一揪，忍不住打断他：“你说的好世态炎凉啊！”
“姐，你有多久没蹲着了？”方圆反问道。
苏琪微微仰起头，认真想了想说：“从小到大……我好像就没怎么蹲过。我妈妈教我，女孩子要矜持，要优雅，必须站有站相，坐姿端正。”
第57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掉马甲危机
“你生下来就是坐在轿子里的。不用为生计奔波忙碌。”方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姐，别总是高高在上。你试着蹲下来看看。在我这个角度看看人间，你可能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苏琪看着方圆的侧脸，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收拢那条价值不菲的小脚牛仔裤，紧挨着方圆，在满是灰尘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下来。
一阵带着热浪的南风吹过。
两个人就像两尊石狮子，蹲在繁华的华强北街头。
他们看着推着手推车挥汗如雨的力工，看着夹着手包步履匆匆的小老板，看着染着黄毛骑着破摩托送货的烂仔……
苏琪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没那么光鲜亮丽，但却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人眼眶发酸。
就在这难得的沉静与升华中，方圆裤兜里的诺基亚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方圆接起电话。
李梦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小圆，你在哪呢？”
“李叔，我就在赛格广场正门口。”方圆回道。
“在那别动，我让小陈过去接你们。中午咱们去明香酒家吃饭。”
挂了电话，方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顺手把苏琪也拽了起来：“走吧姐，李叔派车来接咱俩，中午一起吃个饭。”
没过一会，昨天的丰田霸道从远处开来，一脚刹车，停在赛格门前。
车窗降下，还是昨晚那个司机小陈，他满脸堆笑对方圆招了招手：“方圆，苏总，快上车！外面热！”
方圆拉开车门，把苏琪让进后座，随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丰田霸道一脚油门，汇入车流，直奔大名鼎鼎的明香酒家而去。
方圆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裤线。
转了一上午连正主都没摸着，拿不到一手货源，一万条内存的利润就要被这群二道贩子生生剥掉一层皮，难不成自己这趟鹏城算是白跑了？
很快，丰田霸道一头扎进明香酒家的地下车库。
小陈领着两人刚推开二楼“花开富贵”包厢的木门，一团充满胶原蛋白的青春风暴就直直扑进了方圆怀里。
“方圆哥哥！！”
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死死抱住方圆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这丫头是李梦的闺女李雪，当年在部队大院里，就是个成天跟在方圆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后来方建国牺牲，李梦转业带着老婆孩子回了鹏城，这一断联就是五年。
跟在后面的苏琪脚步一顿，目光在那紧贴的胳膊上刮过，那张原本挂着得体微笑的御姐脸，此刻仿佛泡在了山西老陈醋里，酸味儿顺着中央空调直往外冒。
“行了行了，多大姑娘了还搁这儿生扑，不怕人笑话啊？”方圆赶紧把胳膊往外一抽，转头跟桌边的人去打招呼。
今天李梦换了身低调的灰色带领POLO衫，没了昨晚那身警服的煞气，倒像个和气生财的潮汕老板。旁边坐着烫着卷发、风韵犹存的李婶。
“婶子！”方圆挣脱李雪，上前一把拉住李婶的手。
“小圆长高了，也结实了。这模样，真跟你爸一模一样。”李婶眼圈一红，上下摸着方圆的胳膊，“就是太瘦了，你妈这几年怎么给你喂的啊？”
寒暄了几句家常，李梦大手一挥招呼大家入席。
排座次的时候，李梦一把将方圆按在自己右侧的主宾位，李雪眼疾手快，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呲溜”一下就钻到了方圆左侧的椅子上死死焊住，不肯离开，还不忘冲方圆甜甜一笑。
这下好了，苏琪被硬生生挤到了李雪的旁边。
苏琪看着这俩人紧挨着的大腿，只觉得胃里一阵顶得慌，心想：这死丫头片子，真烦人！
“小陈，去车里把那两瓶茅台拿上来。”李梦今天兴致极高，转头拍了拍方圆的肩膀，眼中满是老兵的豪气，“下午我跟局里请了假，天塌下来也不管了！今天我得看看，你小子有没有你爹当年那个酒量！”
说话间，清蒸石斑、深井烧鹅、蒜蓉龙虾等硬菜流水般端了上来。
席间，李雪只是出于礼貌，敷衍地跟苏琪搭了几句话，剩下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全在托着腮帮子、侧着脸，星星眼地盯着方圆，时不时用筷子给他夹菜，一口一个“方圆哥哥你吃这个”、“方圆哥哥你吃那个”。
苏琪气得手里的筷子都快把口碟里那块烧鹅皮给戳烂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杯飞天茅台下肚，气氛开始变得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起来。
李梦端着酒杯，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声音逐渐沙哑道：“当年在连队，越野负重，我脚崴了，你爹和秦刚俩人硬是给我扛回的营地……他那个人，倔得像头驴，但也仗义得没边。……可惜了。”
情到深处，这个管着几百号警察的铁血汉子，捏着酒杯，双眼通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方圆也受了感染，一句话不说，端起酒杯，爷俩硬是一杯接一杯地闷了起来，很快大半瓶茅台就见了底。
就在方圆酒精上头，脑袋有点发飘的时候，李婶一边给方圆盛汤，一边随口问道：“小圆啊，你今年是不是刚高考完？考哪儿啊？”
方圆脑子“嗡”地一响，瞬间清醒了一半。坏了，他现在的身份可是骗苏琪的“大三学生”。
“啊……那个，婶子，你记错了吧？我今年大三了啊。”方圆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圆。
“大三？”李婶眉头一皱，满脸疑惑，“不能啊，你不是就比小雪大一岁吗？小雪今年才高二……”
李雪一听，也转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方圆：“对啊，方圆哥哥，你……”
话没说完。
方圆面上带笑，右脚却在桌下狠狠地踩在李雪的皮鞋上，用力碾了一下：“阿姨您记错了，我比小雪大三岁呢。”
李雪疼得一咧嘴，刚要出声，转头看见方圆正疯狂冲她挤眼。
第58章 青梅竹马的一千只千纸鹤
小丫头多机灵，脑瓜子转得比奔腾4处理器还快。眼珠一转，马上明白过来，她瞅了瞅旁边的苏琪，脆生生地开口帮腔道：
“哎呀！妈，你这记性咋了，提前老年痴呆了？”她笑嘻嘻地挽住方圆的胳膊，“方圆哥哥比我大三岁好不好！而且人家小时候聪明，早上了一年学，你忘了？”
苏琪这会儿的心思全在“这死丫头怎么还摸他胳膊”上，这套漏洞百出的“岁月史书”愣是被她左耳进右耳出了，压根没过脑子。
方圆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水猛灌了一口。
借着酒劲，方圆顺势把话题一转，往正事上引，他跟李梦倒着苦水，说出自己和老板上午在赛格广场怎么被当猴耍，整个华强北愣是找不到一个真正的现代内存总代，全是二道贩子。
李梦听完，猛地一拍桌子，霸气侧漏。
“我当多大点事儿！”李梦喷着酒气，大手一挥指向司机，“小陈！明天上午，你给园岭派出所的老张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把华强北最大的几个总代找出来！你领着小圆去见见他们。让小圆跟他们认识认识。”
“是！李局！”小陈干脆利落地应下。
方圆眼睛大亮，心里暗自后悔：自己这猪脑子也是被前世的底层思维禁锢了，放着这么个呼风唤雨的叔叔不用，居然跑去赛格扫街？自己真是蠢啊！
饭吃到一半，李雪突然站起来，一把拿过桌上老妈的车钥匙，拉起方圆的手就往外跑：“方圆哥哥，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看着两人一溜烟跑出包房的背影，苏琪攥着手里的热毛巾，差点被扯出一个洞来。这饭她是彻底吃不下去了，满嘴都是嚼玻璃碴子的味儿。
楼下，本田雅阁车里。
李雪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硕大的玻璃罐子。罐子里，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全是手工折的千纸鹤。
小姑娘抱着罐子，眼底泛着水光，深情款款地望着方圆：“方圆哥哥，这是我回鹏城以后，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叠一个放进去的。五年了，我数过，正好一千个。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今天能把这个亲手给你，我真的高兴死了。”
说到最后，小丫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方圆看着这一罐子沉甸甸的少女心事，心里也是一阵柔软。
前世自己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女孩在南国默默牵挂自己。
“谢了，小雪。以后哥会常来看你。”方圆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你来看我！”李雪扬起下巴，“我明年高考，我准备考你那去！对了，你到底在哪上学啊？”
“应该是盛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