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内,吐蕃连克陇右都护府下辖的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六军,以及石堡、百谷、雕窠三座重要城池,大唐陇右地区的整条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摧枯拉朽!
军事重镇,彻底为敌所有!
乌压压的吐蕃士兵,朝着大唐的边防重镇,袭杀而来。
牛角和巨大海螺壳制成的号角,声音嘹亮,穿透力极强,让现场的观众忍不住耳膜鼓动,仿佛身处古代战场之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宣威兵因为人数太少,无力抵抗。
陈思成扮演的宣威兵校尉,很快断了一臂,他召来了顾天乐,吩咐军令。一个镜头而已,这也是陈思成在这部电影当中的唯一一个镜头。
“去安西……求援!
宣威守不住了,河西走廊也要丢了,让郭将军,早寻退路……”
顾天乐饰演的宣威兵前来安西求援,也是报信,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人也被晒的黢黑,声嘶力竭。
他们都知道,河西走廊一丢,整个西域,将成为大唐的飞地。
且,不可能再有援兵。
报完信之后,顾天乐累死在堂前。
彼时的郭元正,就站在身前。
整个画面从他瞳孔深处抽离出来,镜头回到了如今。
他的目光当中,充斥着悲伤与沉痛。
这段记忆,已经几乎要被尘封了,但此刻,重新袭击了他的脑海。
郭元正平视着卢十四的眼睛,“能在西域的荒滩上活二十五年的,你觉得我会信你跑不出去?“
卢十四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是哑然失笑。
“军爷,你说得对。我确实能跑,可我真不跑了。“
“为什么?“
“因为……“卢十四的目光落在那些鼓鼓囊囊的铜钱袋子上,“我还想多活两天。你一个人背这么多钱走大漠,怕是活不过三天就得被人宰了。我跟你在边上,万一碰上马贼,好歹能吆喝两声。“
郭元正盯着他看了很久。
“也好。“
他抽刀割断了卢十四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断裂的那一刻,卢十四几乎是立刻蜷起身子揉搓手腕上的勒痕,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气。
但他一边揉,一边悄悄抬眼看郭元正的侧脸。那双眼里有过一丝困惑,一丝算计,还有一丝好奇。
“起吧。“郭元正把一袋铜钱扔在他面前,“背上。“
卢十四手忙脚乱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垮了下来:“这么沉?!“
“少废话。“
“军爷,这到底是多少钱啊?“
“三百贯。“
“三百?!“卢十四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三……三百贯?!就、就咱们两个人背?“
“原本有十二个人。“
郭元正顿了顿,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延伸,他背好自己的行囊,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这三百贯铜钱的重量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卢十四愣了一瞬,连忙扛起袋子追了上去。
“那其余十一个人呢?“
“死了。“
卢十四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几步追上去:“怎么死的?“
“吐蕃军。马贼。沙子。“
“沙子?“
郭元正没有回答。
两人的影子在清晨的戈壁上拉得很长。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夜的寒意,拂过沙面,像是大地在叹息。
陈凯哥微微偏头。
“十二个人送三百贯铜钱,走一千二百里路,”陈凯哥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十二比三百,一千二百里,几个数字一出来,这片子的基调就定了。”
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留了两秒,那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十二个人。三百贯。一千二百里。
“是消耗。”
“消耗人,保住钱。”
“那死掉的许多人,似乎把此前的历程的艰险,已经说了个清清楚楚。”
也似乎预示着这条路,后面一样会非常艰难。
“所以是,送钱?”陈凯哥隐隐有种预感,但电影当中并未解密,他也只是猜测,但三百贯钱这么多,更像是犒赏之类的东西。
陈凯哥觉得曹忠似乎在藏,但又觉得曹忠水平很差,这种悬疑感,太低劣了。
“水平还是不够。”陈凯哥道,“古装电影就是如此,基调定了是定了,但能被人猜到后续剧情,这电影也算不上什么出人意料的电影。”
“哼哼~”
……
银幕上,风沙渐起。两个渺小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缓缓移动,一个沉默如铁,一个絮絮叨叨。
“军爷,你贵姓?“
“……郭。“
“郭军爷,你们龟兹现在还剩多少人马?“
“……你走你的路。“
“郭军爷,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半块馕,“
“闭嘴。“
“好嘞。“
风把两人的对话撕成碎片,散入无边的黄沙之中。
一幕幕镜头,把人物性格设定在对话中,体现了出来,但所有人都能看出,
郭元正是个主导过程的兵,而卢十四,更像一只话很多的骡子。
镜头渐渐拉远。
张一谋蹙着眉头,
而这些镜头的构图除了美学,也没有太多的含义,这不像是曹忠此前在《我们生活在南京》当中一直基于广角和低角度镜头拍摄方式实现的剪辑和叙事逻辑,光影对比上倒是感觉略强了些,但更多都是自然景观天然带来的寂寥之意。
而其中那些环绕360°升格之类的手法,大导并不会觉得过于好,只是大导的常规镜头罢了。
与真正的水平无关。
在张一谋眼中,故事已经走了三十分钟,如果只是如此,似乎水平并不拔高。
这甚至不是曹忠先前的水平。
但下一秒,整天大漠镜头升上天空,两个人成为了银幕当中的两个虚化的黑点。
极具神性的纯音乐和少数民族的人声吟唱,骤然刺破长空,如大漠在动怒,让人全身都麻了。
张一谋的目光定格在镜头里面,整个人呆住。
曹忠一直以叙事为先,他也一直在叙事结构上来分析曹忠的电影,但这一刻,他恍然惊觉,曹忠在这部电影的前面这段内容中,只是在中规中矩的讲一个故事,
然而,在美学构图方面,却下足了功夫。
宏大的镜头下,自然景观壮丽而严酷,与主角二位的渺小和执着形成鲜明对比。
他拍过《英雄》,在他的眼中,色彩是叙事,《英雄》中就是用红、蓝、白等不同色调区分不同篇章,其中有极致的秩序感与绘画感。
全都是对称和居中的构图,致力于绝对的均衡。
影片通过高度风格化的构图,将形式本身推向了叙事主体,让每一帧画面都如壁画般庄重、肃穆且充满寓意。
而今天,他在曹忠的电影中,看到了曹忠竟然在用他的技术。
只是,不是色彩来描述。
而是用了苍茫土地上用了大远景,让人只管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天地的无情之外,广角镜头拍摄大远景,极大的夸大空间纵深感,让前景的荒地和远方的天际线形成强烈透视,人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而曹忠的小光圈控制着全景深,配合着超焦距对焦,让脚下的沙石和远方的山峦都毫发毕现。这种极致的清晰度会放大环境的细节,让土地的荒凉感更具“质感”。
而地平线也是极高,随着时间的延续,大漠占据了绝大部分画幅,人物被压在画面上边缘,像蝼蚁一般负重前行,突出征程的艰苦。
张一谋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曹忠用的是他最习惯使用的东西,那两个男人,一匹马,在广角定焦头的画面下,如同天地一沙鸥!
“好一个曹忠。”张一谋忍不住轻声呵了呵,他看出了曹忠的野心,这份构图,他是准备骑在自己的头顶上的,何尝不是一种炫技?
而影片继续,此刻的张一谋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彻底带入了曹忠给他所预设的场景当中,沉浸其中,想要耐心等待着这段故事的后续。
……
大漠之中,行人如织,一个小型集聚地出现,
在闫妮饰演的一个酒肆之前,店小二正在招揽路过的人,
“二位客官,小店有新酿的甜酒,刚宰的羊肉,来尝尝!”
郭元正牵着马匹,眼神和煦,
“店家,盘缠花完了,能否讨两碗水喝?”
店家人不错,
二人讨了一碗水喝。
喝水之际,卢十四看到了店中人在吃的羊腿,垂涎欲滴,踮着脚看。
一路上,他们不敢花半分钱。
卢十四想吃肉,但他知道郭元正不肯。
忽然间,一个包裹掉在地上,散落了一地铜钱。
整个酒肆,一片寂静。
各色人马,通通看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