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皮带都扒了,“郭元正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他闺女去年才生了个外孙,他临出发前还跟我说,打完这一仗,他要告老还乡,回去看看外孙长什么样。“
卢十四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镜头固定在两人身上。
残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戈壁滩上延伸,几乎要触到远处的沙丘。
沉默持续了很久。
风重新开始吹,细沙拂过卢十四的脸颊。
“军、军爷……“卢十四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要不……您先把我放开,咱们……商量商量?“
郭元正没有动。
“商量什么?“
“那个……这些钱,要不咱们……平分?“
卢十四试探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贪婪,黄博把那种“求生本能与贪欲并存“的小人物质感演得淋漓尽致。
大银幕前,冯小刚低声对身边的徐克说:“黄博这戏……是这个味道。小人物,又怂又贪,绝了。就是曹忠这电影,后续怎么写,我一时间根本想不到。“
徐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紧锁银幕。
郭元正沉默了一瞬。然后陌刀动了——不是割下去,而是翻转刀身,用刀背猛击卢十四的后脑。
卢十四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郭元正收起陌刀,弯腰将散落的铜钱一袋袋拾起,系回自己腰间。
他的动作缓慢而吃力,右肩的伤处随着动作渗出新血,染红了已近黑色的布衫。
他把所有袋子都捆扎好,压在卢十四身上,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骡子,
这时,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卢十四。
片刻后,他弯腰拽起卢十四的两条腿,拖着这个晕过去的人,向西走去。
残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大漠陷入一片暗红与深蓝交织的暮色中。
两个身影,一个拖着另一个,另一个身上盖满了铜钱,缓缓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首映礼现场。坐在第二排的王小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到的,是宏大与渺小之间的穿插。
但曹忠更是直接给众人抛出了两个疑问,钱,是什么?两个人,又是什么?
场面宏大的时候,他们能看到史诗感。
拉回人物的时候,他们又能体会到悬疑,故事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张一谋也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这开场……“
“怎么说?”张卫平道,“很一般嘛。”
“古装电影,能把人拉进去,就是好的开始。而且你看那个构图,“张一谋伸出手指遥遥地比了一下,“残阳、地平线、两个人影,曹忠把卢十四和郭元正放进了同一个画框里,但一个趴着,一个站着。一个拖一个……这人物关系的暗示已经铺出来了。“
张卫平脑瓜子嗡的一下,“一个拖着另一个,有什么人物关系?”
但张一谋看出来了,他没继续问,只是把这件事情暂且记下,没有再说话。
张一谋则是深深思索,
开篇仅仅十分钟,几十年的厚重一晃而过,当初意气风发送武判官归京的岑参,已经只停留在画外音当中了,而这两个人,和岑参是有什么关系吗?
张一谋陷入疑问,曹忠的钩子确实不错,这两个人的身份,让张一谋极为好奇。
第377章 铺垫!唐魂!茫然!
沙漠的清晨,温度低得刺骨。
卢十四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郭元正的背影。
对方正在不远处用火镰打火,试图点着一小撮干枯的梭梭柴。
晨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那件残破的明光铠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终于看清郭元正的脸,宽脸,但又没那么宽,身上的伤已经缠了起来,他转过头的时候,光打在了他的脸上,让卢十四恍惚了一瞬。
郭元正背后的天空,天色将明,但云层压了过来,恰好把卢十四的脸庞遮住,阴郁不定。
卢十四活动了一下被捆住的手腕,发现自己被绳索拴在郭元正的腰带上。
绳结打得极其专业,既不会勒伤他,也绝无挣脱的可能。
“军爷……“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郭元正没回头,继续打火。
“军爷,那个……咱这是去哪儿啊?“
火镰终于擦出火星,枯枝“噗“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郭元正把火移到堆好的柴火上,这才转过头。
唐国强此刻的面容被晨光照亮。
额头上有一道未愈的伤疤,颧骨上的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开裂,胡茬里嵌着细沙。
但他的那双眼睛异常地平静,像一潭死水,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燃烧着。
“西州。“
卢十四一愣:“西州?“
“西州。“
“不是……“卢十四挣扎着想坐起来,“军爷,西州还在唐军手里吗?不是说……不是说……“
“西州还在。“
郭元正打断他,把一根枯枝丢进火堆,火苗舔上枝干,发出噼啪的轻响。
“龟兹也还在。“
卢十四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些许沙尘。
“军爷,“卢十四又开口了,“你从哪儿来?“
“龟兹。“
“龟兹到这里……“卢十四努力回想了一下,“这得好几百里吧?“
“一千二百里。“
“一千多里!“卢十四的声音拔高了,“你就一个人背着这么多铜钱走一千里?你这是要去西州买地还是咋的?“
郭元正没有说话。他把一块馕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扔给卢十四。
卢十四接住馕,愣了一下,又试探道:“军爷,这些钱……?“
郭元正咬了一口馕,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你话多了。”
“我当年……“卢十四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当年我在宣威的时候,安稳,还能挣一些,这些年,啥也挣不到了。“
“宣威?“郭元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都是……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卢十四低下头,声音闷在馕里,
“宣威陷了之后,我就……我就一直在外面漂。漂着漂着,就漂到这里。“
郭元正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剩下的馕全部吃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弯腰去解拴在腰间的绳索。
“军爷军爷!“卢十四急了,“你……你还绑着我?“
“怕你跑。“
“我不跑!我往哪儿跑?!这一片沙漠,连口水都找不着,我跑出去也是死!“
郭元正看了他一眼:“我能信你?“
卢十四的脸色变了,狠狠的抽自己嘴巴子。
黄博本就搞笑,这个动作,更是让大家会心一笑,心道言多必失,或许就是如此。
“我真不跑!”卢十四求饶,指着那把熟悉的陌刀,“你有刀的!”
“宣威陷了二十五年,你一个人在西域漂了二十五年,“郭元正蹲下身,这是他第一次说很长很长的话,而目光当中,则是泛着清冷的泪光,
镜头骤然拉近,特写集中在他的眼前,郭元正回想起一个人,他的眼白当中,出现了一个人。
而镜头,仿佛一根刺,插入了他的瞳孔。
也变换了镜头,插入了另一个场景当中!
好一个“库布里克凝视变体”!
不是库布里克凝视,库布里克凝视是一种冒犯的艺术,但在这次的特写中,反而似乎把郭元正的眼神,与希区柯克式变焦做了一次结合。
仿若形成了时空的变换,空间的扭曲。
这一招和《我们生活在南京》当时的硬币抛出之后,两个人物交替出现的含义相仿,
但却不完全一样,在那部电影当中,是白杨和半夏的不同的叙事,是不同的时空之间的联通。
而这一次,则是年轻的郭元正,和现如今的郭元正,数十年一生的回忆。
是他在西域的半生。
这突然的一下子,让陈凯哥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他拍过历史类电影,知道历史类电影在拍摄过程中,有一个巨大的痛点,就是时间线。
他早已经看出,这部戏似乎要演的,是几十年的过程。
但一部电影,短短两个多小时,如何能完整的讲述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呢?
曹忠给了他一个答案!
卢十四的身份,宣威人,用一个连串的时间线,把开幕岑参那漫天飞雪送武判官的场景,与现阶段的对比,骤然拉在了一起,哪怕已经划破了二十五年的长空!
依旧被紧紧联系了起来。
这种方式,陈凯哥只能说一句聪明!
他又想吟诗了!
由郭元正的回忆,在他的瞳孔,开始倒叙,开始描述历史的深渊!描述他们二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镜头从先前的清冷,变得更冷,而且画面变得昏暗,
二十五年前,顾天乐饰演的进入龟兹城池,回报宣威陷落的消息。
彼时,岑参刚刚返回长安,
边防精锐内调,导致西北边境防御力量极度空虚,曾期被压制的吐蕃看准时机,从河陇地区发动大规模进攻,
寒冬腊月,漫天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