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看到那些泪流满面的人,看到跪在地上的太子丹,看到这燕国的山河故人,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终已不顾。】
张祁麟终于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画面开始加速流转,咸阳宫的那场刺杀即将到来……
第二天早上
张祁麟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亮了。
他没有急着下床,而是坐在床边,把刚才入戏时看到的那些画面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荆轲的骄傲、孤独、恐惧,以及最后的决绝。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荆轲。
不是司马迁笔下那个完美的刺客,不是莫岩笔下那个患得患失的反英雄。
而是一个真实的人。
剧本里的荆轲,在临行前的宴会上流露出退缩之意。
这个设定,放在莫岩的后现代主义解构逻辑里,是合理的。
他要写的不是英雄,而是凡人。
但问题是,荆轲如果真的在那一刻退缩了,他还是荆轲吗?
话剧是舞台艺术,不是书本。
观众坐在剧场里看戏,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读剧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读剧本的时候,你可以停下来思考,可以反复咀嚼某一段台词的含义,可以从多个角度去理解作者的意图。
但在剧场里,观众是跟着剧情走的。
他们的情绪是被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牵引的。
如果荆轲在易水送别那场戏里,当着白衣冠送行的众人,面对高渐离的筑声,唱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后,突然流露出退缩和犹豫。
观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荆轲刺秦的故事。
他们心里对荆轲有一个既定的印象,这个印象是两千多年的文化传承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你可以去丰富这个人物,去展现他的内心挣扎,去写他临行前的不舍和恐惧。
但你让他退缩?
那你就是推翻了观众心里那个两千多年的荆轲。
这就是“解构英雄”最大的问题。
当你把一个民族共同崇敬的英雄,解构成一个充满自我怀疑的凡人时,你解构的不是英雄本身,是观众对这个英雄的情感寄托。
而这种情感寄托,往往是最不能触碰的东西。
荆轲之所以是荆轲,就是因为他最终没有退缩。
他怕,但他还是去了。
他舍不得,但他还是走了。
他不想死,但他选择赴死。
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如果一个从来没有恐惧过的人去赴死,那不叫勇敢,那叫无知。
只有一个人明明害怕,想活下去,却依然选择走上那条不归路,这才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真正含义。
而莫岩的剧本,在这一点上偏了。
他把荆轲的恐惧和犹豫写得很充分,却没有在最后一刻把他的决绝拉回来。
这就导致整个剧本的人物弧光断裂了。
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摇摆不定的荆轲,最后稀里糊涂地去了咸阳宫。
这不是观众心里的荆轲。
【士为知己者死。】
这几个字,才是荆轲刺秦故事的核心。
华夏人几千年来传颂荆轲,不是因为他的剑术有多高超,也不是因为他的刺杀行动有多成功。
荆轲的刺杀行动虽然失败了。
但没有人嘲笑他失败。
因为人们传颂的是他的精神。
是为了一个承诺,明知必死却毅然前往。
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绝。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
这种精神,贯穿了华夏两千多年的历史,成为华夏文化中最核心的价值之一。
上午八点,他和张一某、陈洋洋在酒店餐厅碰头。
张一某今天心情不错,吃早餐的时候主动说起昨晚跟林主任聊茶文化的事。
接下来几天,张祁麟陪着张一某把武夷山周边几个适合做实景演出的地点全部走了一遍。
跟林主任开了两场座谈会,把项目的框架性方向定了个七七八八。
张一某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不仅要看选址,还问了本地茶农的劳作习惯,问了不同季节的水位变化,问了晚上山里起雾的时间规律。
他说实景演出不光是一台戏,是要把整个山水都变成舞台,所以必须把这里的自然环境摸透。
考察结束那天,张一某对林主任说,这个项目他接了,回去之后会先出一个初步方案。
林主任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大家再多住几天。
张一某说还有别的事,林主任这才作罢。
湾流G650从武夷山机场起飞,两个小时后就降落在了京都的跑道上。
下了飞机,张一某跟张祁麟说道:
“祁麟,印象大红袍的事你放心,我回去会尽快把方案做出来的。”
“张导费心了,”张祁麟说道。
送走张一某和陈洋洋,张祁麟上了保姆车,回到小院。
武夷山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解决荆轲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张祁麟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桌上堆满了资料……
《史记》《战国策》《燕丹子》的各种版本,历代文人对荆轲刺秦的评注,还有几本研究先秦刺客文化的学术专著。
想要说通张院长不演《我们的荆轲》,他必须拿出一个合适的剧本顶替,才能够说服院长。
几天后,张祁麟放下笔,桌上放着十几页稿纸。
是他这几天根据入戏体验写出来的新剧本。
从荆轲在卫国的少年时代,到游历各国的郁郁不得志……再到易水送别的慷慨悲歌……
但写到咸阳宫,他卡住了。
不是写不出来。
是写出来之后,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对。
他上次入戏因为时间问题,最后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对于荆轲当时的表现拿捏不准。
这场戏又是刺秦王最重要的戏份,看来想要写好这场戏,只有体验荆轲刺秦王的全过程。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整。
张祁麟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
心中默念:
“激活青衣转世”
公元前227年,咸阳宫。
秦王政二十一年。
当张祁麟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坐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木料的气味,身下铺着一层粗糙的麻席。
他的手正按在膝头的一个木匣上。
木匣里装着樊於期的人头。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张祁麟透过荆轲的眼睛看到外面。
咸阳。
天下第一雄城。
黄土夯筑的城墙高得让人心生敬畏,城楼上的黑色秦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人、农夫、游学的士子,还有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
秦舞阳坐在他对面。
这个十三岁就在燕国街头杀人的勇士,此刻面色苍白。
张祁麟能感受到荆轲瞥了秦舞阳一眼,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个人,靠不住。
然后荆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看到了咸阳的街道。
宽阔,笔直,石板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街道两侧是整齐的店铺,店铺门前挂着统一的招牌。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高杆,上面挂着秦国的黑色旗帜。
马车在一处驿站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