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快过年的时候都要来走一趟,既是工作也是礼数。
周师爷说话慢吞吞的,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几位文联领导态度恭敬,问了几句身体情况和生活起居,又汇报了一些文联近期的重点工作。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几位文联领导起身告辞。
临行前,那位孙副主席笑着提议道:
“周老,难得今天这么热闹,咱们合个影吧?”
周师爷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好……“
他伸出手去拿旁边的拐杖。
张祁麟和周修寰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熟练地搀着老人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周师爷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脚步有些蹒跚,在两个晚辈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
几人走到院子里,在正屋门口站定。
师爷站在中间,文联的领导们站在两侧。
张祁麟本来想往旁边退一退,避开镜头。
但他扶着师爷的那只手臂上,师爷的手暗自拉了他一下。
他一怔,便站住了没动。
文联的摄影师架好相机,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拍完,领导们笑着又寒暄了几句,便向停在外面的车走去。
周师爷在张祁麟和周修寰的搀扶下缓步相送,走得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为首的孙副主席连忙回头说道:
“周老您留步,您腿脚不方便,不用送了,快回去歇着。”
周师爷声音虽然虚弱,但态度很坚决:
“送送……送送……”
几位领导拗不过,只好加快脚步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孙副主席还摇下车窗,朝周师爷挥手告别。
直到那两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周修寰才低声说了一句:
“爸,进去了。”
周文华点点头。
张祁麟和周修寰一人搀一只胳膊,扶着他往回走。
进了正屋,门一关上,周文华站了两秒。
他忽然开了口:
“行了,松手吧。“
张祁麟和周修寰同时松了手。
然后就看见刚才还步履蹒跚,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老人,拎着那根紫檀木拐杖,健步如飞地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下。
动作利索得像个六十出头的人。
屋子里都是自家人,大师伯崔江瑞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显然都见怪不怪了。
周文华坐好,笑着看向张祁麟:
“麟麟,最近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跟老头子说说。”
张祁麟便捡着能说的说了。
拍了什么戏,在人艺排了什么话剧,最近拿了个《新周刊》的奖,接下来要去各地高校做演讲。
周文华听着偶尔点点头,时不时的问一两句。
像是在闲聊天,但张祁麟知道,师爷是在通过这些看似随意的问答,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聊了一个多小时,保姆过来摆桌子准备开午饭。
中午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周文华坐在主位上,胃口不错,吃了一大碗米饭,还喝了半碗鸡汤。
席间气氛热热闹闹,聊的都是家常话。
饭后,师伯母帮着收拾碗筷,周修寰去里屋接了个电话,堂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周文华要去午休。
张祁麟扶着他向房间走去,在路过书房时,他指了指书房:
“麟麟,跟我来一下。“
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环境优雅,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架子上码满了线装书和画册。
南窗下摆着一张老画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还是老式的,砚台里还残留着半干的墨迹。
张祁麟跟着师爷走到画案前,低头一看,案上铺着一幅字。
宣纸已经装裱好了,素白的绫子镶边,纸上写着八个大字: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笔力苍劲,力透纸背。
落款处盖着周师爷的印章。
周文华对张祁麟说道:
“这幅字,是我前几天写的。”
张祁麟一怔,前几天不正是做空华裔关键时期么。
虽然师爷一直没问那件事,但是这幅字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周文华看着张祁麟,继续说道:
“这句话出自论语,意思是君子说话要谨慎,但行动要敏捷,你的这条路不好走,希望你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想想这句话。”
张祁麟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字卷起来,用画案上的丝带系好。
周文华看着他收好字,又说道:
“行了,我也该歇着了,你跟江瑞回去吧,有空多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张祁麟跟着师爷往外走。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爷,您明明身体这么好,为什么在那些外人面前,要装成……”
周师爷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没牙的老虎,才不会被人惦记,想要置身事外,看别人在台上唱戏,有时候就得学会伪装,你让人知道你牙口还利索,别人就会防着你,就会想办法把你拖下水,但你如果看起来快不行了,他们反而不会在意你。”
“这个道理,你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张祁麟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师爷指点。”
周文华摆摆手,拄着拐杖往卧室的方向走了。
安顿好周文华,张祁麟和崔江瑞夫妇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
回城的路上,张祁麟脑子里反复转着师爷那句话。
藏比露更重要。
第345章 回家过年
张祁麟明白师爷的意思,不是不让你动,而是让你在该动的时候动,该静的时候静。
别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底牌。
车子驶回城里,他把大师伯夫妇送回家,又被师伯母硬拉着吃了晚饭。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把师爷写的那幅字展开,放在书桌上,看了好一会儿。
“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今天师爷给他上的这一课,比书本上的解释要深刻得多。
老爷子用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名利场里,懂得示弱有时候比锋芒毕露更有用。
手机响了。
是母亲祁云雅打来的。
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麟麟,什么时候回家过年?”
张祁麟笑着说道:
“后天。”
“几点到?我让你爸去接你。”
“中午的航班,大概下午两点到。”
“好,我让你爸在出口等你,你想吃什么?妈提前给你做。”
“妈,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工作室。
沈雅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一沓文件。
“麟哥,这是今年的工作总结,”她把文件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