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虎妞,声音压低了些,眼睛里闪着光,尤其是分享可能让对方不痛快秘密时特有的光芒。
“虎妞,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听不听?”他卖着关子。
虎妞没好气:
“有屁快放!”
“昨天晚上我碰见祥子啦!”
“在哪儿?”虎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天桥,”小顺子说得笃定。
随即模仿起当时的样子,踮起脚,手拢在嘴边:
“我喊啦,我说,祥子少见哪,你怎么不回人和厂呀”
然后他故意顿了顿,瞄着虎妞的脸色,憋着笑,用更夸张的语调说:
“虎妞可想你哪,都快想疯了!”
最后这句,他捏着嗓子,学得既夸张又滑稽。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学得越像,越是把虎妞那点不好明说的心思当众抖了出来。
虎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羞恼的红:
“哼!你找揍!”
小顺子早就防着她这一手,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泥鳅一样滑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继续添油加醋:
“你猜祥子怎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努力做出祥子那副耿直倔强的样子,粗着声音道:
“他说,就是那个丑八怪,她想我,我可不想她,剃头挑子一头热,让她少做那份梦吧。”
丑八怪三个字一出,虎妞彻底炸了,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追。
小顺子“哎哟”一声,绕着那张八仙桌就开始逃。
他逃得灵巧,像胡同里穿梭的野小子,时不时还回头做个鬼脸,嘴里嚷嚷:
“这是祥子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可那语气里分明是我说的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小小的舞台空间里绕了两圈,把那种市井间的打闹演活了。
最终,小顺子仗着灵活,从虎妞手边挣脱开,跳开两步。
觉得安全了,胆气又壮了,隔着桌子冲她喊,带着少年人吵架不服输的劲头:
“你厉害,叫你再活三十岁也找不着婆婆家,破货!”
“破货”两个字,他喊得又脆又响。
带着点不过脑子的狠劲,可眼神里却没多少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被追打后扳回一城的口头反击。
说完,他也不等虎妞反应,哧溜一下,真的从那道“门”窜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侧幕,只留下气得跺脚的虎妞和满场观众欢乐的笑声与掌声。
侧幕条内,张祁麟微微喘息,灯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小顺子的灵魂仿佛真的依附在他身上。
台下那阵清晰的笑声和紧随其后的掌声。
他知道开场这个小坎儿,他迈得不错。
戏,还在后头。
他迅速平复呼吸,走到指定的位置,准备下一次上场。
舞台的灯光依旧炽热,照亮着台上人的悲欢离合。
而剧场二楼贵宾席,来自华谊高层的几道目光,看向刚才那个灵动机警的年轻身影,直到他隐入黑暗。
前台,剧情在推进。
祥子和虎妞的纠葛,刘四爷的算计,其他车夫的辛酸……
舞台光影变幻,时间在戏剧的张力中流逝。
张祁麟再次得到上场提示,是在一幕群戏中。
小顺子作为车厂里最活跃的消息篓子和气氛组,需要在其他车夫抱怨,祥子沉默,虎妞张扬的间隙,穿插一些插科打诨。
或者传递一些真假难辨的市井传闻,调节节奏,也深化环境氛围。
小顺子斜倚在门框上,正在说台词。
按照原本的排练走位和节奏,应该是周宝成长叹一声,慢慢站起来,捶着腰说下一句词。
但周宝成提前了半拍,在张祁麟话音刚落,气息将收未收的瞬间,他就已经站了起来。
并且捶腰的动作幅度比平时略大,他的台词速度也明显提了半分:
“唉,这年月,力气不值钱,命也不值钱呐!”
这突然的加速和略带夸张的动作,让张祁麟明显愣了一下。
在这里,他原本该有的一个无奈摇头的小动作没做出来,接的台词就有些赶。
为了不出现失误,他加快语速:
“再这么下去,粥都快喝不上了。”
节奏出现了细微的凝滞和紧迫感。
这种感觉普通观众或许难以察觉,但台上演员和台下真正懂行的,却能感受到一种不协调。
而且另外两个车夫演员,显然也收到了某种暗示或形成了默契。
他们在群戏里,用这种不易被观众指责,却能让配合者难受的赶节奏方式,让他接不上茬。
压力给到了张祁麟这里。
如果他急着抢话,小顺子那股子懒散机灵的劲儿就没了。
如果他按原节奏,会显得迟钝脱节。
张祁麟早有防备,他心念一动,
“和光同尘符箓激活”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从张祁麟身体里扩散出来,与台上所有演员连接在一起。
那道无形的能量并非强行拉扯或控制。
它更像是一种高明的调谐,将台上所有演员的气息、节奏乃至表演的“场”,导向了一种和谐共振的状态。
张祁麟如同与其他演员融为一体,他的每一个走位,每一次眼神交流,都与整个群体的氛围达到了高度和谐。
周宝成那提前半拍的节奏和夸张的幅度,在符箓力量影响下,不知不觉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张祁麟接话的节奏,也随之悄然变化。
原本被带快的群戏节奏,恢复到带着生活质感和呼吸韵律的舞台节奏。
另外几个本想跟着周宝成节奏加码的车夫演员,气息也不由自主跟着这重新稳定下来的“场”走。
他们的台词和反应,回归到排练时的自然交错。
台上的表演重新流畅起来。
台下,那些真正懂行的观众,原本因节奏变化而微微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眼中流露出的赞赏。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舞台上微妙的变化,对张祁麟能够迅速调整节奏,融入群体表演的能力感到惊叹。
而普通观众虽然没有察觉到之前节奏的不协调,却完全沉浸在精彩的表演之中。
被演员们生动的演绎所吸引,剧场内时不时传来阵阵会心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台上曾有过一场无声的交锋。
第122章 《骆驼祥子》首演完美结束
在群戏结束之后,张祁麟退到侧幕后。
短时间之内没有他的戏,他回到后台找位置休息。
侧幕的另一端,陈墨站在暗处,目光阴沉地看着张祁麟。
他原本以为周宝成几个人,能让张祁麟在台上出点小错。
只要首演有小瑕疵,观众投票时自然会不投给张祁麟。
那么明天他只要表现良好,后天就有机会压着张祁麟上台。
刚开始周宝成的操作,确实让张祁麟节奏有一点乱。
他在侧幕看得内心很激动,以为事情成了。
可后续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周宝成除了开始按照商量好的行事,后续却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这些人不会是因为现场来了太多嘉宾,因为害怕退缩了吧?
当初撺掇他跟张祁麟争的时候,一个个拍着胸脯说站他这边,口气足得很。
现在倒好,不过是在台上给张祁麟找点不痛快,他们试了试,就缩回去了。
他心里虽然气不过,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晚上将这些人叫到家里询问情况。
剧情继续推进。
祥子因虎妞的算计和刘四爷的羞辱,再次离开人和车厂。
舞台上光影变得压抑,其他车夫也大多沉默。
“祥子哥,真走啊?”
小顺子蹲在车厂门口的门槛上,看着祥子收拾那点简单的行李,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懂的担忧。
他想劝,又知道祥子的倔脾气劝不动,只能没话找话:
“这大冷天的,出去住店可不比厂里,四面透风。”
祥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顺子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
“要我说,你也别太较真,虎妞是厉害,可四爷……哎。”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声“哎”里,包含了车夫们对刘四爷精明算计的共识,也包含了对祥子处境的同情。
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