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任决定维持原定的分工，医疗队继续分成两个巡诊小组穿梭在山河村的沟沟壑壑中。
这种挨家挨户的上门诊疗又持续了三天。
到了第六天，村里绝大部分偏远户、孤寡老人的健康摸底和基础看诊都已经完成。随着天气转晴，村里的主干道被村民们用铁锹清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村委大院里也渐渐有了人气。
一些腿脚利索点的老人会带着孩子来到村委会的临时卫生所看病。
张沐晨、周光和王晔几人坐在大堂里，搭起简易诊桌，测血压、听心肺、开药方。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北师大宣讲团的支教与宣讲工作也早已开展得如火如荼。
村小学那几间漏风的砖瓦教室里，传来了孩子们清脆响亮的读书声。
宣讲团带来的几大箱文具、图书和画册全部分发到了孩子们的手中。那些从未离开过深山的孩子们小脸通红，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光滑的封皮，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与光彩。
而慈疏桐也成为孩子们最喜欢的小慈老师。
每次课间铃声一响，小姑娘身边总会围上一群萝卜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慈疏桐也很享受这种互动。下了课，她就领着孩子们在做游戏。
因为这群来自BJ的医生和老师，原本冰冷寂静的山河村逐渐热闹起来。
欢快的笑声在山谷上方回荡。
……
又过了五六天，下乡的任务迎来尾声。
医疗队不仅完成了全村两百多户人家、五百多口人的健康档案摸底，还针对深山区高发的风湿骨病、慢性支气管炎、高血压等基础病对症下药，将药物合理分配发放到了村民手中。
马主任联系上了苍兰县卫生局，县里将安排接应车队在小年的第二天发车过来，接医疗队和宣讲团一起返回县城大本营休整，随后再规划前往下一个下乡点。
小年这天，村小学给孩子们放假。孩子们都回家帮着大人打扫屋子、准备小年的饭菜。
北师大宣讲团和附一院医疗队的人难得清闲下来，大伙全围在村委大院里闲聊天。到了傍晚，太阳落山，山里的气温降低。
马主任带着大家准备做晚饭。
下乡十多天，医疗队的伙食一直十分清苦。即便是到了小年，能凑出来的也不过是些白菜、土豆、咸菜。
没有人埋怨条件艰苦，也没有人挑剔饭菜单薄。在这样贫瘠的环境里，能有一口热乎饭和一间能避寒的屋子，大家就已经很满意了。
“下次如果还下乡，我一定在行李箱里多放一些泡面。”周光一边揉着冻得通红的手指洗土豆，一边打趣道。
“周光，下次下乡你还来？”马济源主任挑了下眉，看向他。
“来，必须来！咱可是卓越计划的医生，就得多给老乡看病！”周光嘿嘿直笑，拍着胸脯道。
“啧啧，不错不错。能吃苦是好事。”马主任赞许地点头，“等你实习结束不如直接来我的普外。到时候我重点照顾你，带你上大台子。”
“啊……多谢马主任好意，不过我……”周光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我打算跟着晨哥混，去神外。”
“行吧，神外就神外。”马主任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正在剥蒜的王晔，“那你呢，王晔？”
王晔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马主任，我也去神外。”
马主任不悦地拧起眉头：“沈景山是给你们下迷魂药了？一个个的怎么全往神外钻？虽然神外确实是咱们附一院的招牌，但我们普外也不差吧！”
吐槽完，他又把头转向一旁的庄小菲：“你呢，小菲？你这孩子沉稳，适合来我们普外。”
“马……马主任……”庄小菲手上的动作一顿，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别告诉我你也要去神外？”马主任一脸警惕。
“不是，我不去神外。”
“哦，那还行，算你有点眼光。”马主任脸色稍缓，“那你打算去哪？”
“我去……泌尿外科。”庄小菲声音不大，但语出惊人。
马主任：？
马济远打死也没想到，这个看起酷酷的女生居然想去泌尿外科。
“好吧……女孩子去那里，多做好心理建设吧。”马主任砸了下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正端着洗菜盆进屋的林柔身上，眼睛一亮：“林柔，你呢？这么漂亮又细心的小姑娘，来我们普外最合适了。只要你来，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林柔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马主任，我已经规划好了，我想去神内。”
马主任：“……”
马济源麻了。
堂堂三甲医院的普外大主任、知名专家，低三下四当的拉拢了半天，愣是一个学生都没招进自家科室！
我草泥马的沈景山！
好学生都让你给收走了！
马主任越想越憋屈，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拍着大腿破口大骂：“老子回院里就去投诉沈景山！妈的，卓越班这群宝贝疙瘩全跑他那去了，不是神内就是神外，合着我普外在你们眼里就这么没排面吗？”
看着马济源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的样子，满屋子的人忍不住扑哧一声全笑了出来。
这段时间的摸爬滚打下来，学生们早已把马主任的脾气摸得透透的。这位老主任虽然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骂骂咧咧，但骨子里却通情达理。
就在众人嬉笑时，村委会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伙儿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循声望去。
站在门外的，是文杏。
她穿着旧棉袄，身旁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哥哥文磊和妹妹文雪。
两个孩子头上戴着简单的毛线帽，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文杏的手里端着一个蒙着白布的面盆，见到满屋子的医生和老师，有些拘谨和局促的揭开了面盆上蒙着的白布。
面盆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饺子。
“您这是……”马主任和陈书记从内屋走了出来，看到饺子都楞了一下。
文杏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今天是小年，是我带着两个娃刚包出来的饺子。包得不多……你们别嫌弃。”
“这使不得啊！”马主任赶忙上前，“饺子还是留给孩子们吃吧，我们不能拿你们的东西。”
陈远洲书记也扶了扶眼镜，上前一步道：“就是啊，心意我们领了。你快带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不能带回去。”文杏摇摇头，“医生们顶着暴雪挨家挨户给我们看病，给老人们送药，一分钱不要。老师们给娃们送了那么多书和文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听到这话，马主任和陈书记眼眶有些发热。
这时，站在一旁的文雪忽然松开妈妈的手，小跑着凑到了慈疏桐身边，仰着粉嘟嘟的小脸，清脆地喊道：“慈老师！”
“小雪。”慈疏桐蹲下身子，拉住文雪冻得有些冰凉的小手，“今天不上课，在家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呀？”
“有，我可听话啦。我还帮妈妈擀皮了呢！”
“是吗？小雪真厉害，来，让姐姐抱抱。”林柔走了过来，笑着蹲下身子。
“林柔姐姐！”文雪脆喊了一声，顺势扑进了林柔暖呼呼的怀抱里。
站在文雪身边的哥哥文磊比较腼腆，见大家都围着妹妹，有些局促的把小手往衣角里缩了缩。
慈疏桐细致地注意到了，笑着蹲下身子，平视着男孩清澈的眼睛：“文磊在家乖不乖呀？有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吗？”
文磊小声说道：“慈老师……我也帮妈妈擀皮了。”
“嗯嗯嗯，文磊真棒~”慈疏桐眉眼弯弯，温柔地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
看着眼前的一家子，马主任和陈书记对视了一眼。
随后马主任上前，郑重道：“饺子我们收下了，谢谢你！真没想到能在小年夜吃上一顿热乎的饺子！”
文杏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然而就在马主任准备去灶台边烧水下饺子的时候，村委会的木门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住在村西头的一位爷爷。老人家虽然上了岁数，但腿脚还算利索，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旧木盘。
进屋后，木盘子里同样码放着刚包好的饺子。
“医生，老师……饺子不多，一点心意。”老人家把木盘子往桌上一递。
马主任和陈书记面面相觑。
还没等文杏和老人道别离开，第三户老乡又推门走了进来。
这次是一位围着藏青色头巾的大婶，手里怀抱着个竹篮子，里面盖着软乎乎的饺子。
紧接着，是第四户、第五户、第六户……
没有集体的组织，没有村委会的号召，甚至大家事先都没有过任何商量。在这小年的傍晚，山河村的老乡们就像是心照不宣一样，自发地从村子的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他们踩着积雪，端着自家木盘、竹篮、面盆，陆陆续续地跨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每一户送来的饺子都不多，但都溢着这片土地上最纯粹的心意。
不过半个小时的工夫，村委会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面盆、竹篮和木盘。
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饺子，屋里的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林柔和庄小菲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周光和王晔这两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男生，此时也紧紧抿着嘴唇。
窗外的风雪停了，夜空中的星星闪烁，将冰封的山河村映照得一片银白。
............
老乡们送完饺子陆续告别，村委会的大锅烧起开水。
很快，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大家将老乡们送来的饺子下锅。
2009年深山里的小年夜，来自京城三甲医院的医生与高校师生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吃着由老乡们一户户凑出来的百家饺子。
形状各异，馅料不一。
屋里热气蒸腾，大家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开心与感动。
……
入夜，电视新闻发布气象报道。
【据气象台今晚最新报道，受强冷空气与罕见暖湿气流共同影响，晋西北及周边地区将在未来一周内持续遭受暴雪与强风暴侵袭。气象部门已发布最高级别暴雪红色预警，请各部门及广大群众提前做好防冻灾、防房屋塌陷及紧急救援抢险准备……】
...........
第98章 请求附一院医疗队立刻支援！
小年过后的第二天，医疗队和宣讲团乘坐县里派来的大巴车停返回苍兰县城。
一路颠簸，大巴车安全抵达临时驻扎点。
戚长思与陈远洲书记在各自召集队员开会，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大家这几天辛苦了，但咱们的任务还没有完全结束。”戚长思说道，“距离农历新年还有正好十二天。按照咱们原本的计划，休整一天后，我们将分为三个小分队奔赴最后两个贫困村，完成健康档案的归整。我们会在大年二十八结束所有活动，带大家坐火车回家过年！”
听到回家过年四个字，连续在山区鏖战十几天的年轻学生们眼中闪过一丝热切。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这场下乡之旅画上平稳的句号。
当天傍晚，刚停歇了没多久的天空再次暗沉下来。大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至，气温急剧下降。
第二天早晨，众人发现窗外白茫茫一片。按照原计划准备出发前往下一个偏远山村的队伍不得不临时停下行动，在驻扎点原地待命。
戚长思站在大门口，抬眼望去，路面的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