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已经醒了,虽然麻醉后还有点头晕,但精神尚可。
他检查了切口敷料,干爽,没有渗血。嘱咐了禁食和术后活动的注意事项之后,他站在床边问了一句:“大爷,你以前知道自己有疝气,为什么没来做手术?“
老人靠在那里,声音还有些虚弱:“觉得不疼不痒的……就没当回事。谁知道今天搬了箱牛奶就出事了。“
林述很明白,很多患者的病就是这样,开始的时候觉得没有什么,等到病重的时候就迟了。“手术做完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但术后三个月内别干重活,提东西也别超过五斤。“
老人点了点头:“记住了,医生。“
从病房走出来后,又去了三十床看了看彭叔。
林述一抬头,看见许正阳从肝胆外科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病历。
两人在走廊中间迎面相遇,许正阳的脚步放慢了一拍。
林述道的时候彭叔正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在地面上。
他的妻子蹲在旁边帮他穿拖鞋。
看到林述进来,彭叔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脸上的气色比一周前好了一整个档次。
“彭叔,今天最后那根管子拔了,你就彻底松快了。“林述走到床边,翻开床尾的护理记录单看了看,过去二十四小时引流液只有八毫升,清亮透明,没有浑浊没有絮状物。
血常规和CRP在三天前就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体温连续四天没超过三十七度。
吻合口的微小渗漏在抗生素和肠外营养的支持下自己长住了。
“林医生,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一个礼拜了。“彭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壁上那根细长的引流管。
林述让彭叔平躺下来,先用碘伏消毒了引流管口周围的皮肤,然后固定腹壁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快速地把引流管拔了出来。
管子拔出的瞬间,一股清亮的液体顺着窦道流出来,量不大,他用纱布压住创口按压了半分钟,然后盖上新的敷料,用胶布固定好。
“好了。管子没了。“林述把拔出来的引流管扔进锐器盒里,在床尾的记录单上签字确认。
彭叔缓缓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腹壁上新换的干净敷料,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妻子在旁边站着,眼圈微微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林医生,“彭叔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我那个吻合口漏……要是没有及时发现,会怎么样?“
林述想了想,决定不骗他:“如果晚了三天,感染范围扩大,可能得二次开腹。再晚一些,腹膜炎、感染性休克,那就不只是二次手术的问题了。“
彭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及时发现。“
林述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说:“彭叔,接下来就是恢复饮食。今天先喝点米汤,明天改半流食,后天正常饮食。出院之前我会把出院后的注意事项跟你讲清楚。术后一个月回来复查,到时候你的营养状况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
第123章 肝胆科年会
七月上旬,省城的天气已经进入了多雨的季节。
雨水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空气里始终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道路表面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微凉水汽。
林述出发去BJ的前一天晚上,在书桌前把报告用的PPT又过了一遍。
幻灯片一共十四张,从病例的临床资料展示开始,依次经过影像学表现、诊断思路、治疗方案选择、ERCP操作过程、术后随访结果,最后是讨论总结和临床意义分析。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每张幻灯片的讲解时长,然后把总时长推算了一遍,确认在二十分钟之内可以完成。
周四早晨六点,省城的天空还没亮透,雨已经停了。
林述背着双肩包走出家门,路面还残留着夜雨的水光,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亮斑。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去高铁站,高铁在六点五十分准时出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取电脑出来。
车窗外的省城景物在列车提速的过程中逐渐向后收缩,然后是农田和低矮的村庄,然后是更多的农田。
中午十二点,列车到达北京南站。他出了站,没有直接去医院,先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酒店在天坛医院附近,走到医院大约十分钟。他把行李放在房间,把PPT拷到U盘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钟,他还有时间先去一趟医院。
他走出酒店,沿着医院侧门的那条街走了十分钟,然后从侧门进入了天坛医院。
,四个月没有来,行道树的叶子已经换成了深绿色,树冠也比二月份的时候更茂密一些。
他穿过院区走进住院楼,坐电梯上了八楼。
八楼的走廊还是老样子。
他沿着走廊走到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
办公室里的工位格局没变,但坐在里面的人换了大半,他在的时候认识的进修生大多已经结业离院了,新来的面孔他都不认识。
陈宇和沈朝阳已经不在各自的工位上了。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孟庆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林述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来了。”
“刚到。来参加明天的学术年会。”
“你的报告排在了明天下午三点,B厅。”
“知道。”
孟庆涛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肝门部炎性狭窄的病例我看过了。ERCP支架置入的决策依据写得清楚,报告顺序按照病例发展的时间线走,听众能跟得上。”
“你还在天坛?”
“进修结束了,我就留院了。”孟庆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林述站在走廊里,没说什么。
两个月前他就已经知道天坛医院普外科今年的留院名额被孟庆涛拿下了。
如果林述没有选择回省城,那天坛的留院名额也许还在竞争之中。
“你报告的房间是B厅。明天下台之后有空的话,到住院楼来一趟。”孟庆涛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拿着文件夹往护士站的方向走了。
林述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孟庆涛走远的背影。他想了想,没有走进医生办公室,转身沿着走廊走回了电梯口。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述站在B厅讲台的后台区域等待入场。
B厅可以容纳约一百二十人,这个时间点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
后排站着一些没有找到座位的人,靠着墙听。
他在候场区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熟悉的身影,姜建宁,旁边坐着天坛普外科的另外两位主任医师。
中央的位置空着一个座位,是留给主讲人的。
会议主持介绍完之后,报出了林述的名字。他走上讲台,在中央位置上站定。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是林述,来自省城人民医院普外科。今天我报告的是一个肝门部炎性狭窄的病例。这是一个介入治疗的病例,重点在于狭窄性质的术前判断和治疗方式的选择。”
他点击了第一张幻灯片。屏幕上显示了患者的术前MRCP影像和主诉信息,五十五岁女性,右上腹隐痛伴发热反复发作一年半,全肝肝内胆管扩张,胆红素和转氨酶轻度升高。
他从患者的临床表现开始讲起,逐步推进到影像学评估、鉴别诊断思路、ERCP支架置入操作和术后恢复情况。
讲到术前影像鉴别诊断部分的时候,他在PPT上展示了一张对照图,左侧是炎性狭窄的典型影像表现,右侧是胆管癌的典型影像表现。
他用激光笔圈出了影像上的几个关键鉴别点,说明管壁光滑度、狭窄段对称性和周围组织反应三个维度上的差异。
台下没有任何人提问或打断,只有笔记本和电脑键盘上手指敲击的声响,以及偶尔有人翻动议程手册的纸张摩擦声。
“术后三个月复查MRCP显示肝内胆管扩张完全消退,狭窄段保持通畅,支架在位,患者未再出现腹痛和发热。”他展示术后的随访影像,翻到了最后一页,一张简单的结论图,总结了该病例的诊断思路和治疗的决策依据,“这个病例提示,在肝门部狭窄的鉴别诊断中,影像学特征和既往病史的综合评估可以显著提高炎性狭窄的术前诊断准确率,部分患者可以通过ERCP支架置入避免手术切除。”
他站在讲台旁,看了一眼台下的姜建宁,没有停留太久,然后转回面向听众:“我的报告结束了。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主持人开始组织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坐在第四排的一位男医生:“林医生,你在报告中提到了炎性狭窄和肿瘤性狭窄的影像学鉴别要点。你能具体说一下,对于狭窄段长度超过两厘米、而且管壁光滑度尚可的病例,你用什么标准来决定是做支架还是手术?”
林述在回答前停顿了一拍:“如果狭窄段长度超过两厘米,即使管壁光滑度尚可,我也会更倾向于手术切除。因为超过两厘米的狭窄段本身很难通过单根支架充分扩张,而且长段狭窄的炎性病因和肿瘤病因的重叠概率会增加。一点五厘米以内的狭窄段,如果管壁光滑、对称性良好、无壁结节,用支架扩张的成功率更高。这个长度上限是基于文献和临床经验的综合判断,不是绝对的硬性标准。”
第二个提问来自第一排的一位男医生:“林医生,你在术前影像评估中用了CA19-9这个指标。如果CA19-9轻度升高但影像学表现更符合炎性狭窄,你会怎么决策?”
“CA19-9的升高程度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判断。轻度升高本身不构成手术的充分指征,但它会让我在随访时更加密切。如果CA19-9持续升高或进行性升高,即使影像学表现符合炎性狭窄,我也会建议手术,因为持续升高的肿瘤标志物提示潜在的恶性病变可能性需要排除。但如果是单次轻度升高、后续复查恢复正常、影像学上没有变化,就不作为手术指征。”
第124章 再次见面
整个讨论持续了大约八分钟,期间他一共回答了共六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主持人宣布讨论结束,请他走下讲台。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姜建宁从前排站起来,从走廊绕到他旁边:“报告节奏紧凑,病例数据展示完整,讨论的回答逻辑清晰,没有需要补充的部分。”
“谢谢姜主任。”
“你的论文发在《中华肝胆外科杂志》上了?”
“退修后已经录用了,正式刊出大概在今年十月。”
姜建宁点了点头:“保持这个节奏。”
姜建宁走回座位之后,林述沿着走廊走出了B厅。
会议中心主厅外的走廊里站了不少人,他走出了会场侧门,站在门廊外的台阶上。
七月BJ的午后阳光强烈,空气干燥而炎热,跟省城湿热的天气感觉不太一样。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的方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
晚上六点半,林述在酒店附近的餐馆里吃晚饭。
他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了一碗炸酱面和一杯柠檬水。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拌了拌,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酱味道偏咸,比他在省城常吃的炸酱面口味重一些,但他还是吃完了全部。
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在BJ?那晚上有空见个面吗?我跟沈朝阳都在BJ,明年的学术年会我俩都被邀请了,正好都在。”
林述看了看时间:“你们在哪?”
“在天坛附近的涮肉馆,我们刚到。你来吧。”
林述把手机放回口袋,结了账,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二分钟,找到了那家涮肉馆。陈宇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沈朝阳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几盘肉片和蔬菜。林述走进去的时候陈宇朝他招手,林述在沈朝阳旁边坐了下来。
“你那个报告讲得怎么样?”沈朝阳问。
“还行。台下提了几个问题,都回答了。”
“选题方向挺好的,肝门部狭窄的ERCP支架治疗。那个病例不是单纯的肿瘤切除或常规手术,而是介入和外科之间的交叉,临床意义比普通的病例报告更大。”沈朝阳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涮了一下,“你的论文发在哪本杂志?”
“《中华肝胆外科杂志》。”
沈朝阳点了一下头:“第一作者?”
“第一作者。通讯作者是陈卫国陈主任。”
陈宇在旁边倒了一杯茶:“你这个第一作者对你以后评职称有帮助。你以后打算走临床路线还是做教学科研方向?”
“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先做临床。如果有合适的研究方向,会继续做。”
“那你现在主刀权限拿到了吗?”陈宇问。
“拿到了。回省城之后第一个月就开始独立主刀了。常规手术基本稳定在做,复杂一些的肝叶切除和胰腺手术也排了。”
陈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已经算是稳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