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她的身体,是看她的气息流转、精神波动、以及与他之前所有观察交织在一起形成的那个整体印象。
越观察,苏然越觉得不对。
他对这个圣女的第一印象很糟糕。
那种视众生如蝼蚁的漠然,让他联想到了太多他不喜欢的人。
可此刻近距离接触下来,他在她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与那个印象不符的东西。
她之前那份漠然,在被他碾压之后碎裂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更像是薄薄的一层壳。
真正的冷漠是在骨血之中的,即便被打倒在地也依然会带着优越看待对手。
但柳清漪不是。
她的崩溃是真实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
再结合他在套话过程中对她的试探。
她的戒备心很浅,话术很生疏,反应也很被动。
她撒谎的水平甚至不如大夏一个普通的军事学院情报学初级课程的学员。
以及她那个护道人,星海后期,战斗经验匮乏得可怜。
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一个真正重视实战历练的宗门,不会把一个传承核心的护道人养成这副样子。
苏然在心里重新拼凑了一下这个人的画像:天赋极高,资源充足,从小被当作玄天宗的招牌培养。
被教了许多礼仪和规范,被塑造成一个“应该”的样子。
应该高冷,应该漠然,应该高高在上,应该不食人间烟火。
门派面子?
但她并没有真正被教过怎么战斗,怎么分辨谎言,怎么在绝境中保护自己。
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门面,一个用来展示玄天宗实力的精致的摆件。
那种漠然不是她的本性,是她被要求扮演的角色。
这样一来,那就真是够惨的。
苏然心想。
第一次外出历练就遇上了自己这种段位的对手,这场人生毒打来得太猛太狠。
就像一个从未出过温室的花,第一次被搬出花房就遇上了冰雹。
别说是如今的自己,就算是遇到刚突破星武的自己,在认知这一方面还是吊打她。
他低头看着还在地上啜泣的柳清漪,心情有些微妙。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揍一个欠揍的人,结果揍完了才发现这人不是欠揍,只是又蠢又可怜。
这让他多少有点扫兴,但也让他收起了之前那份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眼泪这东西,苏然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受不了。
不是心软,是单纯的生理性不适。
看到别人哭,他就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是自己的错。
这种反应跟战斗力无关,纯粹是自小形成的条件反射。
不过比起常人,他更加务实,会去思考是否有意义。
他没有继续逼她,但也没有去安慰她。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针对这个圣女的行事方案做了微调。
调整完之后,他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不是之前的审视和评估,而是纯粹的、出于生理本能的打量。
她的内衬已经被血和泪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线条。
青丝散乱,几缕湿发黏在颈侧,衬得那片肌肤更加苍白。
她的脸因为哭泣而泛着一层薄红,和之前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跪坐在碎石之间,双手还保持着把东西往外推的姿势,仰头看着他,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
苏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他是正常男人,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但他也是苏然。
经历过与炎娜、青萝的关系之后,他对这种生理反应的阈值已经提高了很多。
看到好看的异形会产生想法是本能,但能不能管住自己是能力。
他管得住。
柳清漪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的神情变化。
她看到他打量自己,看到他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也看到了他在那之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的细微动作。
她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本能地把身子缩了一缩,眼眶里又浮上了一层水光。
苏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这反应倒还真有点意思。
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但他不会对她做那种事。
他有自己的原则。
如果她是真的邪恶、真的傲慢、真的和他理念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把她抹杀。
战场上杀敌从不手软。
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净利索,不会折辱,不会折磨,不会做任何与“逼供需要”无关的事情。
扒光衣服是为了搜刮战利品和逼迫对方就范,如果没有这两个目的,他连衣服都懒得扒。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底线,也是青萝、炎娜、叶寒霜她们愿意对他有好感的原因。
她们都不是傻子,她们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强者,她们能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克制,什么是虚伪的伪装。
但这些,柳清漪不知道。
此刻在她眼中,苏然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恶魔。
这个恶魔一拳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扒走了她的仙衣,威胁要给她拍视频,差点把她全部私人物品拿去拍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和惊吓。
她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
“你……你这个无耻淫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因为力气耗尽而显得虚弱单薄,杀伤力约等于零,“禽兽不如……你不得好死……”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越骂越觉得自己委屈,越委屈哭得越凶,到后面已经分不清是在骂苏然还是在单纯地发泄崩溃的情绪。
苏然听着她的骂声,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这种程度的骂人他简直免疫。
柳清漪的骂战水平大概还停留在大夏小学生初级阶段的水平。
词汇量有限,语感没有,情绪投入倒是很充沛,可惜方向不对。
“出来吧。”
苏然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古殿中回荡开来,撞在断壁残垣上,又折返回來,像是有人在暗处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没有指向任何人,至少柳清漪是这么以为的。
她蜷在碎石之间,满脸泪痕未干,听到苏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本能地以为他又要对自己做什么,吓得肩膀又是一缩。
但苏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虚空上,神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柳清漪看不懂的专注。
像是隔着水面在看一条藏在水草深处的鱼。
“别藏了。”苏然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从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你那点演技,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我这人天生能观察别人,她跟我是同层次,这丫头是我第一次误判,说明她身上有不简单的东西。
可我用东西却没有检测到,说明遇到的层次远比我想象的高。”
柳清漪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她身后的虚空中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叹息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韵味,像是被风吹了万年的铜钟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苏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判断是对的。
之前他观察柳清漪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那份漠然的气质,在被他碾压之后碎裂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是她自己伪装的面具,但后来发现不是。
那不是伪装,是一种被外力加持的状态,像是有人在她的气质之外镀了一层薄薄的壳,那层壳让她看起来更冷、更远、更不食人间烟火。
简单来说,这位圣女出场的氛围感,有一部分是“演”出来的。
可是连让他去观察,去观察不出,必然是有存在帮她掩饰了。
而帮她掩饰了的那个东西,连东王给他的探灵珠都没有检测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撞上了一个层次远高于他当前感知范围的存在。
这种级别的器物,往往已经超出了“法器”的范畴,是整个文明传承中最珍贵的底蕴之一。
虚空中,一团极淡极淡的光影缓缓凝实。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流动的水银,时而像一片半透明的薄雾,时而又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的光芒很暗淡,像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烛火,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岁月感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然只是感知了一瞬,就知道这东西存在的年头,恐怕比东王府里那些老古董的各种战利品还要久远得多。
“唉。”那团光影又叹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带着几分无奈,“老夫好不容易睡了几万年,一醒来就碰上你这么个眼尖的小家伙,真是……”
它的话还没说完,苏然已经开口了。
“你是器灵。”
那团光影顿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器灵。”苏然盯着它,语速不快,但每说一句,那团光影就微微颤动一下,“你的本体不是被炼制出来的法器,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特殊材料,在漫长的岁月里自行诞生了一道完整的灵智。
这种存在,本质上已经不属于普通法器的范畴,更接近于天地灵物与人工智能的融合体。
有自我意识,有独立判断,有成长性,可以作为一方势力的核心底蕴传承下去,只要文明不灭,你就不会消亡。”
他顿了顿,总结道:“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镇宗之宝级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