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刺眼,温润得像黎明前最早亮起的那一颗星。
她说,这是她看到的希望。
与大夏建立友好关系。
交朋友。
一个愿意帮他们的朋友,一个不会背叛他们的朋友,一个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会站在身边的朋友。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念一道誓言。
苏然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青萝时的样子。
拘谨、安静,心里里藏着戒备和不安,像一只随时会缩回壳里的蜗牛。
可对外是一副沉稳大姐姐形象。
而现在,她可以坦然地坐在自己面前,说出“朋友”两个字。
还没等他接话,一道身影就大大咧咧地凑了过来。
炎娜在苏然旁边坐下,翘起腿,姿势潇洒得像是坐在自家王座上。
她的出现总是自带一股热风,把原本温润的气氛搅得活跃起来。
“我所在的地方,跟你们不一样。”
她开口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儿得意的调子,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那个地方,地盘很大,是一个很巨大的星球,比大夏所在的星球大许多……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着,手掌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仿佛要把那颗巨大星球的轮廓画出来。
“不过我们封印了很大一片结界,所以算是一个半星界。以前也接触过许多外界的种族和生命星球,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知道吗青萝,有一种星兽长得像个巨大的包子,还会冒热气,我差点把它蒸了吃。”
青萝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炎娜见效果到了,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所以我们家那边的规矩是,自身拳头大很重要。我们也喜欢战斗,碰上硬茬子从来不含糊。但后来慢慢发现……”
她偏过头,看着青萝,眨了眨眼。
“比起战斗,还是有很多更有趣的事。比如交朋友。”
青萝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整个春天的花都在她脸上开了。
她伸手拉住炎娜的手,声音轻轻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郑重:“谢谢你,炎娜。”
炎娜摆摆手,一脸“这有什么”的表情,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谢什么?朋友嘛。”
苏然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得出来,青萝的心结正在一点一点地解开。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恐惧、迷茫、不安,那些对外界的警惕和对未来的茫然,在点点滴滴的善意中被消解着。
一个人的善意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但一群人的善意,一个地方的善意,一个文明的善意……
它们汇聚在一起,就能让一个曾经绝望的人重新对这个世界生出希望。
也许正是因为青萝回到了家乡,因为这片土地给了她安全感,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转过头来看着苏然,目光温柔而认真,轻声问他,能不能讲讲他自己。
“你的成长。”她说,“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对!”炎娜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也要听!”
苏然还没来得及回答,炎娜已经缠了上来。
她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像念咒一样重复着“说嘛说嘛说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挂在了他的胳膊上,像一只大号的树袋熊。
苏然被她晃得杯子都端不稳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说。”
炎娜立刻松手,乖乖坐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写满了期待。
苏然放下杯子,想了想,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旧书。
“我的成长经历,用一句话概括的话……站在我现在的位置回头看,以前觉得很大的事,其实真的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
“我以前觉得邪教很厉害。在小镇的时候,听说哪里有邪教据点,心里都会咯噔一下,觉得那是天大的事,是要死人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邪教的高层,生命层次不过是真玄。就真玄。我现在一个人,能打不止一百个。”
炎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认真地总结道:“所以实力越强,烦恼越少。”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苏然点头,“实力强了,烦恼确实会变少。曾经觉得天塌下来的事,回过头去看,不过如此。
站在山脚下看一块石头是巨石,站在山顶上再看,就是一颗小石子。”
青萝安静地听完,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大夏,勇敢的人真多。我在交换期间看到过,从年轻到年迈,许多强者明明远没有到达寿命的极限,却愿意死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与敬佩。
木灵族寿命漫长,每一个族人的死亡都是一件天大的事。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明明还可以活几百年、几千年,却选择在最灿烂的时候把命交出去。
苏然点头,神情平静而笃定:“环境不一样。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人也是如此。”
第619章 我是不是禽兽不如
大夏的环境造就了大夏的人。
这句话他不需要多解释,因为青萝见过大夏的军人,见过那些在边境上拿命守关的武者,见过那些明知必死却一步不退的身影。
她亲眼见过,所以她懂。
他没有说下去,但脑海中却闪过了那些画面。
林邵阳站在街道中央横刀立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用身体挡住妖族的利爪。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战死的封王,年轻到让人心疼的星海修士,穿着军装的天武士兵。
他们不是不怕死。
是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气氛安静了片刻,炎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问道:“对了,你回家那几天,怎么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好一阵子?”
苏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平淡:“出去了一趟,去看小镇的英雄们。”
炎娜和青萝对视了一眼。
苏然靠回椅背,目光落她们身上,声音渐渐慢下来。
说了林邵阳,还有楚雨,还有段明瑞。
“说起来,他们曾经都跟我在一个时间段里活过。那段时光回忆起来,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又感觉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炎娜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她还特意跟你说自己要去最危险的前线……”
“炎娜。”青萝轻轻喊了一声,语气里有提醒,也有温柔。
炎娜立刻住口,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苏然看着她们两个的小动作,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说的。”他的语气很坦然,没有回避,也没有遮掩,“她也只是希望我能记住她。希望有人能记住她做过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然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给什么人做一个公正的评价。
“很少有人不虚荣,也很少有人能完全不犯下虚荣带来的错。林邵阳是虚荣的,楚雨也是。她还犯了一个错,傲慢。她看不起林邵阳,觉得他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谁曾想,那个她看不起的人,做了远比她出色的事。比她更早站出来,比她更早冲上去,比她更从容地死在众人面前。”
苏然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不过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和选择,他们的行为,都证明了他们很厉害。叛徒我对付过不少。对自己人下刀子的人,脑子有问题拖累自己人的人。这些不正常的家伙,我可是很厌恶的。”
他把杯子放下,笑着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不少。
“当然,我有时候也喜欢出风头,喜欢说点自恋的话。哈哈。”
青萝和炎娜同时点头,频率出奇一致。
炎娜更是毫不客气地加了一句:“你自恋也很帅。”
“嗯嗯。”青萝在旁边认真地附和。
炎娜把身子往后一靠,翘着腿晃了晃,若有所思地说:“听你这么说,那个林邵阳以前是很不成熟。不过人是会变的。”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他面对灾难的时候,选择是挺身而出。光是想想那样的场面……”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一个少年站在街道中央,面对着比他强大很多的敌人,握着刀,没有退。
“确实是个很帅气的家伙呢。”炎娜说。
青萝的声音接上来,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能认清自己,做自己能做的事,然后真的去做了。这种清醒很难得。”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可惜,没能认识那位叫楚雨的姑娘。要是能认识,该多好。”
苏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青萝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是自己遇到那种情况,会不会也能像楚雨一样,认清自己,承认恐惧,然后去做自己能做的那件事。
哪怕那件事只是朝前走一步,哪怕那一步就是最后一步。
优秀的人总是会让人记忆深刻。
不,不只是优秀的人。
是那些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选择的人。
他们的容貌、性格、经历各不相同,有的虚荣,有的傲慢,有的一时冲动,有的一腔热血。
他们不是圣人,不是完人,不是刀枪不入的英雄。
他们和普通人一样会犯错,会虚荣,会傲慢,会害怕。
但在那一天,他们选择了走出去。
这就够了。
苏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掠过那些身影。
林邵阳,楚雨……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那些被写进战报和没有被写进战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