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边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不知名的杂草，被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得半明半暗。
路尽头是一小块平坦的空地，三面都是树。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空地的最里侧，车头朝外。
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仔细观察会发现，车身在微微地晃动着，隐约能听见一些暧昧不明的声音溢出来。
极轻微地，带着某种隐秘的节奏。
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着它，又像是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撑。
晃动持续了好一阵。
忽然，在某个节点变得剧烈起来。
大概过了一分多钟的功夫。
旋即，幅度逐步减弱，慢慢地停了下来。
从外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车里。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光线过滤得柔和又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后排座椅被放倒了一半，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皱成一团，一半搭在座椅边缘，一半拖到了座椅下方。
李吣侧着身，正在整理自己的裙摆。
一条浅杏色的长裙，裙摆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裙摆的边缘，一道一道地往外抻，动作仔细又认真，像是在熨衣服。
可这些褶皱实在太深了，不管怎么抻都抻不平。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干净的红晕，红扑扑的，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鬓边，嘴唇有些微微发干，还破了一角。
整理了好一阵，她终于放弃了跟这些褶皱作斗争，抬起头，半眯着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陈述正靠在放倒的座椅靠背上，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姿态懒散又惬意。
外套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衬衫的扣子解了三颗，露出脖子下方的一小片皮肤，领口歪歪扭扭的，跟个流氓似的。
一条腿搭在座椅边缘，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地垫上。
他闭着眼，嘴角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像是刚吃饱喝足的大狗。
慵懒，满足，透着几分欠揍的惬意。
“你这个小坏蛋！”李吣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轻飘飘的，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沙哑，“光天化日的，非要开到这种地方来，你是真不怕被人看到！”
陈述睁开一只眼，斜睨着她：“这地方我查了半天地图才找到的，除了咱俩，鬼都不会来！”
“那万一有人经过呢？”
“有人经过又怎么样？车窗贴了膜，外面又看不见。”陈述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浑不在意地说，“再说了，我要是不找个没人的地方，在酒店里人来人往的，万一一个不注意，那才叫麻烦。”
李吣拍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就你有理！”
她转过头，从座椅旁边摸出自己的手机，习惯性地按亮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弹出一堆消息推送。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微博的推送标题赫然写着：
“《蜜汁炖鱿鱼》官宣女主角：陈嘟灵出演佟年！”
“陈嘟灵正式加入众星时代！”
“陈述陈嘟灵角色互动引爆热搜！”
“陈述确定出演韩商言！”
李吣的目光在这些标题上停了一瞬，眼神动了动。
她点进微博，翻了翻热搜榜。
满屏都是《蜜汁炖鱿鱼》的相关词条。
再往下翻，众星时代的官博首页上，那条欢迎陈嘟灵加入的动态被顶得老高，转发和评论数都多得吓人。
陈述叫陈嘟灵“小孩儿”的截图挂在热门第一，评论区里一片尖叫声。
她开始从头开始捋时间线。
上午吃完早餐到了这边，他们一直在折腾，根本没空看手机。
李吣花了七八分钟时间，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随即把手机屏幕转向陈述的方向。
侧过头，半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前天跟我说，剧方比较倾向陈嘟灵，但是还不确定。”
陈述睁开眼睛，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心头一紧，整个人立马精神了大半。
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今天不光官宣了，她还加入你们公司了。”
李吣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声音里还残留着亲密后的沙哑，可在陈述耳朵里，却莫名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你事先真的不知情？”
陈述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起来。
前天晚上在吴州，李吣问女主角是谁，他说剧方倾向陈嘟灵，但还没敲定。
结果今天就官宣了。
而且陈嘟灵还加入了众星时代。
这时间点确实太紧了。
不过问题不大。
他迅速调整表情，扬起笑脸，伸手揽过李吣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带。
“这不是怕你吃醋嘛。”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那天在吴州我就想跟你说来着，可又怕你多想。”
李吣被他按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抬眼看他。
“怕我吃什么醋？”
“你说呢？”陈述理所当然地反问，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吣吣你虽然特别温柔体贴，可架不住心里也会嘀咕。前脚我刚跟华策签完约，后脚就跟你说女主角定了陈嘟灵，你这脑瓜里不得转八百个弯？瞎想八想？当初表演赛我和她一起上了热搜，你不可能没关注吧？”
李吣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陈述见状，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其实主要是燕姐的意思。众星是新公司，她一直想签新人，经常在我耳边唠叨，让我留意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苗子。刚好陈嘟灵跟前公司的解约了，各方面条件都合适。我就在中间牵了条线。”
“她本人是南航毕业的，形象正面，没什么负面新闻。而且她这两年虽然发展不顺，但大众认知度还是有的。这种艺人签进来，对众星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事。燕姐那边一合计，就拍板了。”
他说得有条有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至于《蜜汁炖鱿鱼》的女主角……”他低头看了李吣一眼，“这确实是剧方的意思。他们看了明星表演赛的录播，觉得陈嘟灵跟我的化学反应不错，人设也符合，就定她了。”
“当然，他们也问了我的意见。我也觉得她合适。毕竟这部剧的女主角人设是二次元萌妹加学霸，圈里符合条件的女演员本来就不多。”
他说完，摊开手，表情坦荡得像是刚做完一场述职报告：“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没提前跟你说得这么清楚，是真的怕你多想。”
李吣听完，也不说话。
就这么靠在他怀里，微微仰着脸，盯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让陈述心里微微发毛。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极好，依旧是一副坦然诚恳的模样，回视着她的目光，还眨了眨眼。
过了大概十几秒。
李吣倏地一笑：“我哪有那么小气。”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语气轻快：“工作上的事，你该说就说，我又不会拦着你，也不会什么醋都吃，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后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藏着掖着。”
陈述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面上却露出一个“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笑容，嬉皮笑脸地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在她头顶重重地亲了一口：“知道了。以后有事我第一个跟你汇报。我们吣吣最好了，又漂亮又大度，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李吣窝在他怀里，垂下眼。
唇角轻牵，眉眼弯弯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可在这双眸子的深处，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分明。
她记得很清楚，前天晚上陈述说“还没最终敲定”时，语气那叫一个自然。
结果现在，不到两天的功夫，她就看到了《蜜汁炖鱿鱼》官博注册的消息。
接着是官宣他出演韩商言，英雄联盟参与联合出品。
再然后是陈嘟灵加入众星时代。
最后就是她官宣出演佟年。
这一连串的操作，从官博注册到最终宣完所有阵容，前后不到半天时间。
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节奏精准得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
这种宣发手法，这种节奏把控，这种层层递进一环扣一环的推进方式……
太像陈述的风格了。
他对宣传的敏感度，对舆论节奏的把控能力，她比谁都清楚。
《楚乔传》播出期间，他用一个《大圣不妙曲》的视频，风头直接盖过了所有主演。
《小美好》播出期间，他在采访里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都能上热搜，一条日常微博都能被转发上百万。
这个人太懂怎么操控舆论了。
今天的官宣，从头到尾，每一波节奏都像是他的路数。
李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陈述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谎话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