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宁一低头看了一眼。
邮件里有他的名字,也有明确指向某笔款项的表述。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
随后,他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笑容。
“这种邮件应该是助理或部门负责人整理后发给我的,我可能只是对整体资金安排作出过意见,不代表我了解每一笔款项背后的具体细节。”
裴云问:“你确认这封邮件是你发出的?”
权宁一停顿一下。
“从格式上看,应该是我的邮箱发出的,但具体内容,我需要确认当时的背景。”
“你的邮箱由别人使用?”
“有时候助理会帮忙处理部分事务。”
“也就是说,这封邮件不一定是你本人发送?”
权宁一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我需要核实。”
裴云看着权宁一,眼神没什么变化。
权宁一也看着裴云。
两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短暂相撞。
权宁一脸上还带着那种克制而礼貌的微笑,可眼神深处已经多了一点冷意。
他知道裴云在逼他。
权宁一每想把责任推给下属,裴云就拿出一份能证明他参与过的文件。
他每想搪塞,裴云就换一个角度继续问。
他每说需要核实,裴云就让金美珠把这句话完整记进笔录。
这种讯问方式虽然不强硬,却让人很不舒服。
像一把钝刀,慢慢刮去骨上的皮肉。
权宁一心中开始警惕,眼前这个人不是来和他谈判的。
他正按照流程,一步一步把他可以逃避的空间压缩。
而裴云从始至终都没有提郑秀妍。
这让权宁一开始烦躁。
因为他无法判断,裴云到底是单纯办案,还是把私人因素藏得很深。
讯问室里,录音设备亮着红点。
裴云翻开下一份资料,淡淡道:
“继续。”
权宁一看着他,缓缓收起脸上的笑。
“裴检察官。”
“说。”
权宁一语气意味不明。
“你对这件案子,似乎很了解。”
“这是我的工作。”
权宁一笑了一下。
“只是工作吗?”
金美珠的笔尖一顿。
律师也微微侧头,看了权宁一一眼。
裴云神色不变。
“权宁一先生,现在是你接受讯问,不是你询问检察官。”
“如果你对讯问程序有异议,可以让你的律师提出,除此之外,请回答问题。”
短暂的沉默后,权宁一重新靠回椅背。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好。”
裴云垂眸,看向下一项问题。
“关于这笔咨询服务费用的实际用途,你是否知情?”
权宁一公式化地回答:
“具体情况,我需要回去核实。”
……
半小时后,讯问暂时结束。
权宁一没有留下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从头到尾,他的回答都很谨慎。
他来了检察厅,带着律师,坐在讯问室里回答问题,也签了该签的程序文件。
可核心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讯问室的录音设备关闭后,权宁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来。
他的律师收起文件袋,助理也立刻拿起公文包跟上。
临出门前,权宁一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裴云。
裴云正坐在桌后翻看记录,连眼皮都没有抬。
权宁一看了他几秒,忽然露出一个冷笑。
像是嘲弄,又像是警告。
随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金美珠看着权宁一几人离开的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刚才那半个小时,她一直在旁边记录。
权宁一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越听,她越觉得这个人难缠。
年纪不大,但是很冷静,非常会规避风险。
他知道哪些问题不能正面回答,也知道怎样把责任分散到下属、部门、法务和外部顾问身上。
哪怕裴云拿出几份材料逼近,他也始终没有松口。
金美珠把整理好的记录放到裴云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裴检,他虽然来了,但是问询后提供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裴云翻看着讯问记录,神色没有意外。
“嗯。”
“意料之中。”
像权宁一这种人,既然敢卡着时间来检察厅,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律师在旁边坐着,助理跟着,回答也提前做过切割。
想靠一次传唤问出核心问题,本来就不现实。
金美珠忍不住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入手?”
裴云看了看记录。
几乎每一个关键问题,权宁一都把自己往外摘。
“既然他不愿意说,那我也没必要给他面子。”
“明天我会申请强制调查令,亲自到他公司看一看。”
金美珠的脸色微微一变。
“强制调查令?”
这个决定,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
在检察厅办案,传唤问询只是常规程序。
可一旦申请强制调查令,性质就不一样了。
那意味着检方要依法进入对方公司,进行搜查和扣押。
如果查到了关键资料,就可以让案件迅速推进。
可如果后续没有查出有效的证据,检察官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尤其是权宁一这种身份。
他和娱乐圈、资本方、媒体都有联系。
一旦强制调查扑空,对方很可能立刻反击。
到时候舆论会说检察厅滥用职权,律师会抓程序瑕疵。
甚至内部也可能有人质疑裴云推进过急。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检察官,在非必要情况下,也不会轻易走到这一步。
金美珠看着裴云,忍不住提醒:
“裴检,如果申请强制调查令,法院那边需要充分理由,我们现在虽然有资金异常和合同问题,但权宁一今天已经到场接受问询,他完全可以对外说自己正在配合调查。”
裴云淡淡道:“他是在配合拖延。”
金美珠一时无言。
这倒是事实。
权宁一今天的每一句回答,看似都在配合,实际上都在把调查往外围引。
如果照着他的节奏走,检察厅会被他拖进一个又一个解释里。
到最后,有问题的资料也许早就被处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