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回了条文字:“那改天唱给我听听,看看我们也子是不是真的五音不全。”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整整十秒,最后弹出来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一个捂着脸的小猫,配文“才不要”。
沈浪笑了一声,没继续逗她。
分寸这种东西,他对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把尺。
转头孟梓义也发了消息,同样提到唱歌。
她的版本更夸张,说周吔跑调跑到把自己唱笑了,但还是很认真唱完整首,说好不容易有人愿意陪她唱歌,不能浪费机会。
孟姐最后发了句“这姑娘我是真的喜欢”,语气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在跟他分享交到好朋友的开心。
“你做得很好,没露馅吧?”沈浪回。
“没有!我演技可好了,她现在完全把我当最好的闺蜜,什么都跟我说。”
孟梓义发来一个邀功的表情包,“我说你以前拍戏特别照顾后辈,对前女友也很尊重,她听了还挺高兴的。帮你把形象维护得这么好,你打算怎么谢我?”
“过几天我去bj拍杂志,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到时候好好谢你。”
“你说的!不许放鸽子!”
安抚完两个女人,沈浪点开何宣林的消息。
学姐每天发一条简短日报,今天两人一起吃午饭,今天聊到半夜,话题没涉及你。
最后一条是张偷拍视角的照片:孟梓义和周吔肩并肩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同一本剧本,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拿笔在剧本上画圈,另一个咬着吸管喝同一杯奶茶。
何宣林在照片下加了行字:放心,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目前没你的事。
沈浪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关掉对话框。
有何宣林盯着,有两个人互相拿对方当姐妹,这条暗线暂时稳得住。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往片场走。
...
今天下午要拍忘川渡口的重场戏,得提前去试试威亚的拉力配重。
布景组用了一整天在棚内搭出忘川河畔的幽冥场景。
渡口平台下铺满深灰色细砂,干冰机埋在平台四周吞吐白雾,雾气贴着地面扩散,幽蓝底光裹成一层层渐变的薄纱。
人造忘川水是透明树脂灌注的,灯光组在水底铺了冷蓝色灯带,光线透过半凝固的树脂折出来,在雾里晕成幽幽的磷光。
沈浪化完妆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脸被压白了两个色号,不是病态惨白,是魂魄离体后仙力散尽、只剩残影的半透明质感。
心口的贯穿伤做得极逼真,硅胶假体嵌入皮肤,边缘是灼烧碳化的暗红渐变,像真火从内向外炸开。
身上的红衣是碎损版,衣摆撕成不规则条状,边缘烧焦卷起,走动时布条无风自动,像一团正在熄灭的火焰。
场务小跑过来递威亚保护绳,他摆摆手说不用。
这场戏全程魂体漂浮,双脚不沾地,威亚配重他提前跟武指对过三遍,心里有数。
朱锐斌坐在监视器后,面前三块屏幕,全景、近景、手持机位专门拍眼神戏。
他摘下耳机,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扔进嘴里。
他平时不吃糖,只有特别紧张才摸一颗。
“各组就位。”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香蜜》第六十三场,一镜一次,开始。”
场记板啪地合上。
沈浪的身体缓缓从渡口平台升起。
威亚配重调得刚好,整个身体语言是一种悬浮的质感,不是飞,不是坠,是飘,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
脚尖离地不过半尺,监视器前每个人都觉得他在万丈深渊之上。
魂体微微晃了晃,像被忘川的风吹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头,望向天界的方向。
那个眼神让朱锐斌手指一紧。
沈浪眼球里有一种空茫,不是盲人的空洞,是经历过毁灭之后,暂时找不到任何东西值得落目的虚无。
像一具还能呼吸的躯壳,灵魂还在,只是暂时不愿意工作。
摆渡老者撑着骨船从雾里出来,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渡口下传来:“公子,尘缘已了,该渡过去了。过了这忘川,前尘往事,爱恨情仇,便都忘了吧。”
沈浪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剧本里没这个动作,他自己加的。
蜷缩的力度很轻,只带动指关节处微不可察的肌肉收缩,但手持机位精准捕捉到了。
那一下蜷缩太脆弱,脆弱到像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水面上一根不存在的稻草。
然后他开口。
“忘了……就能不疼了吗?”
声音很轻。
轻到收音师本能推高了增益。
轻到坐在片场角落打盹的道具组实习生都睁开了眼。
摆渡长者沉默片刻:“忘了,自然就不疼了。功过荣辱,情爱恩怨,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沙。”
沈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个人听到全世界最讽刺的答案时,嘴唇自己动了一下。
他慢慢低头,看着胸口贯穿的伤口,手指抬起来,在伤口边缘停住,没触上去,只是停在半空。
“可我不甘心。”
这六个字比前面八个字音量高不了多少,但全剧组同时安静了。
他声音里突然有了重量。
不再是飘在雾里的虚无,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的东西,痛,恨,困惑,还有一丝更复杂的。
他说不甘心,每个字都在剥一层壳,剥到最后露出最里面的核,是一颗宿命感太强的平静。
那种层层递进的破碎感,不是魂体在哀怨,是一只看清楚自己翅膀已被烧掉大半的凤凰,蜷在灰烬里,不甘心地用最后一点余光去够远方的天象。
他转过身,朝魔界方向。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我母神的冤屈,我身上的污名,还有……”
声音忽然顿住。
不是忘词,是那个反复被想起的名字卡在了喉咙和嘴唇之间,离吐出来只差一毫米。
他把那毫米咬住了,顿了顿,把名字咽回去,只说了:“还有她欠我的一句答案。”
他轻轻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回去,问清楚,她到底……有没有过一刻,信过我。”
手指蜷得更紧。
掌心空着,所有人都觉得他攥着谁的手腕,攥不住了,还在攥。
魂体光芒亮了一下。
灯光组按指令推了半档冷调追光,光从脚底往上铺,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极淡的白光里。
配合摄影机微妙的慢快门推镜,整个镜头看起来像一缕残存的真火在魂魄深处被点燃。
监视器前,全场寂静。
朱锐斌拿着对讲机的手垂在膝盖上,等沈浪的身影完全没入雾里,他才猛地吸一口气,像刚才忘了呼吸。
然后用力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劈叉的哑:“过了!全员休息!沈老师这条绝了,你们看到没有?他加的那个手指蜷缩,就半秒,比写十页台词都管用!还有‘她欠我一句答案’之前那个停顿,他差点说出‘锦觅’然后又咽回去了,这台词处理,绝了!”
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布景边,亲自帮沈浪解威亚锁扣。
金属扣在掌心里焐得温热,他拉挂钩的手指还有些抖,嘴里含着的薄荷糖已经化得只剩一层白膜粘在上颚。
“沈老师,说实话,我拍戏这么多年,能把魂体状态演到这个层次的年轻演员,你是第一个。不是靠特效撑,是用眼神和身体语言在演。可惜你档期太紧,不然这场戏我真想多磨几个机位。”
沈浪卸完威亚回到休息区,杨超悦已经把保温杯盖子拧开等着。
罗汉果菊花茶,水温刚好,她算准这场戏大概四十分钟,提前十分钟用热水兑凉白开调出来的。
她把杯子递过去,同时递了条干毛巾,等沈浪擦完脸上被干冰雾气凝出的水珠,才开口说:“导演刚才说你绝了。”
田羲薇从监视器旁的小板凳上跳起来,举着小本子往这边跑。
眼眶还是红的,眼皮上残留没擦干净的湿痕,显然又被演哭了。
“老公你太绝了!”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抱,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星星,“你说‘不甘心’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起鸡皮疙瘩了,还有那个手指蜷缩!我在监视器里看到差点叫出来,就半秒,就那么一下下,混身发麻!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怎么想到的?”
沈浪抿了口茶,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比划得快要戳到本子上的手指,笑了笑:“魂体状态不能用太大肢体动作,情绪只能靠细节传达。手指是最好的选择是蜷一下,观众就知道他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学到了学到了!这个知识点我要重点记下来!以后我演类似角色可以反过来用,不是蜷手指,是把手张开。”
田羲薇翻开本子,拿笔在那行字后面画了个重点符号,字迹用力到差点戳穿纸面。
李依桐从化妆间卸完妆出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沈浪身上。
棚内今天为了营造忘川阴冷感,鼓风机一直对着布景吹冷气,温度比室外低好几度。
“穿上,别冻着。”她声音轻柔,指尖帮他拢外套领口时顺势滑过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尤其说‘忘了就不疼了吗’那句,声音好轻,却把我听心疼了。”
沈浪握住她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
她皮肤被冷气吹得微凉,他指腹温热,温度交换瞬间,李依桐耳根泛起浅浅粉色。
“有你在身边,演什么悲情戏都不怕。”沈浪压低声音,嗓音带着刚演完重头戏后的沙哑磁性,侧头看她,目光从眼睛移到嘴唇,停了一秒才移开,“收工了先去吃点暖和的,你穿少了。”
李依桐收回手,鼻尖轻嗯了一声,转身去招呼田羲薇整理东西。
转过身时,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得比来时高了半寸。
趁着朱锐斌情绪还高涨,沈浪走过去提请假的事。
朱锐斌正坐在监视器前回放最后那组镜头,听到沈浪要请两天假去bj拍《智族GQ》金九刊,头都没抬就摆手:“去吧去吧,咱们剧组的大明星要去拿大满贯了,这个假我必须批。金九刊可是全年分量最重的,你今年拿比明年拿含金量翻倍。记得跟摄影师说我介绍的,让他多给你拍几张好片子。”
旁边执行导演笑着插了句:“沈老师出道不到一年就把五大男刊集齐了吧?这速度,圈内都炸锅了。”
“还差一本《时装男士》,拍完这期GQ就齐了。”沈浪语气平淡。
杨超悦站在沈浪身后,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
她打的是明天出发的时间,她打算比航班起飞提前两个半小时叫醒他,再提前半小时检查房卡和证件。
这些细节她从来不问沈浪,自己先做好,等他问的时候再回答。
...
当天晚上收工后,沈浪回到套房,推开门就觉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