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再看了一眼三个人。卡特琳娜的移液枪还在起落,蒂莫西盯着qPCR仪的屏幕,刘伟刚分完最后一组。
一切正常。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陈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都开始了?”他问道。
林明抬起头来笑笑。
陈清源在各人身边看一看,发现没什么问题,拍拍林明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卡特琳娜已经加完了一整板,正在换枪头,准备加第二板。
缓冲液消耗得比预期快,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每板耗液约12毫升,明天多配20%。
蒂莫西蹲在qPCR仪前,确认自检已经跑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始建实验模板。样本编号一个一个敲进去,手指不快,但很准。
刘伟把最后一组大蜡螟放进培养皿,盖上盖子,在记录本上写:48只,分组完成,体重范围0.22-0.28克。
他看了一眼那行描粗的字——第四十七只扎深了零点五毫米,没有划掉。
他放下记录本,拿起空针,开始模拟给药。
针尖刺入第三腹节左侧,四十五度角,深度不超过一毫米。第一只,顺利。第二只,顺利。第三只,顺利。
扎到第十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针尖,又看了一眼幼虫,继续。
林明把改好的给药方案保存,关掉笔记本电脑。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二分。
实验室里很安静。移液枪的咔哒声,键盘的敲击声,饲养箱盖子开合的低响。
终于,卡特琳娜按下最后一枪,直起腰。
她看了一眼计时器,在本子上写:第二板完成,累计耗时51分钟。
她把本子往林明的方向推了推,林明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蒂莫西关掉电脑上的模板界面,站起来:“模板建好了,明天直接往里填CT值就行。”
林明走过去查看了一下点点头。
刘伟放下空针,把最后一只模拟给药的幼虫放回饲养箱。
他在本子上写道:模拟给药完成,48只,无死亡,扎深一次,已记录。
他把那行描粗的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到九点二十多,三个人都完成了今晚的工作。
卡特琳娜收拾冰盒,把没用完的试剂重新封好,放回冰箱。
蒂莫西关掉qPCR仪,按关机程序一步一步来。
刘伟把分好组的幼虫按顺序摆好,盖上湿纸巾保湿。
林明看看时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
“那今晚就这样了。”
他说着看看大家,个个脸上带着疲惫,今晚他们中间没有休息。
“都辛苦了。”
他揉揉眉心没有再说什么,现在他们都已经很熟悉彼此的性情了,没有必要矫情。
关了实验室,大家沉默走进电梯,林明这次也乘电梯。
没有再想着从卡特琳娜身上寻找突破,他也就没有走步走楼梯的必要了。
卡特琳娜看一眼林明,心中有一点点失落。
最近林明只和她在WhatsApp上有互动,讨论中医和现代医学,线下却没有多少互动了,也没有再来医院找她一起用餐。
电梯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
卡特琳娜盯着楼层数字,刘伟低头看手机,林明靠在角落里揉眉心。
好在蒂莫西开口了。
“头儿,我问你个事儿。”
林明抬起头看向他。
“我父亲在底特律,膝关节置换术后一年多了,走路还是不太行。”蒂莫西顿了顿,“不是关节的问题,是腿没力气,走一会儿就得歇。他说像腿上绑了沙袋。”
“术后康复做了吗?”林明问道。
“做了。理疗师说肌肉力量恢复得不够。但我父亲那个年纪,练也练不上去。”蒂莫西把手机屏幕亮给林明看,“这是他上个月拍的片子,关节位置没问题,就是周围软组织水肿一直消不下去。”
林明接过来看了一下:“那边医生怎么说?”
“说正常,年纪大了恢复慢,再观察。”蒂莫西把手机收回去,“但我父亲以前的身体不是这样的。他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一个人能把一百多斤的模具扛上工作台。现在上个厕所都要扶着墙。”
“我想给他弄点中药调理一下,”蒂莫西看着林明,“你有没有什么方子,或者建议?”
林明想了想。
“腿没力气,加上软组织水肿,中医多半从脾肾入手。脾主肌肉,肾主骨。术后一年多还这样,不是急症,是虚证。”
“虚证?”
“就是底子薄了。手术把它暴露出来,但没办法补。”林明说,“具体用什么方子……,嗯,哪天你安排你父亲跟我视频一下。”
底特律距离帕罗奥图三千多公里,也只能视频做诊断,给点儿建议了。
“不过你父亲不见得会信任中医,你提前和他沟通好。”
蒂莫西点点头道:“好的,谢谢头儿。”
到了一楼出了楼门,一股清冷的夜风吹来,雨已经停了。
大家互道一声明天见,各自走进清冷的风里。
林明进了自己的车里,隔着车窗望了会儿走向公寓的卡特琳娜的背影,心里有些别扭又茫然。
现在不仅仅是卡特琳娜对他有着心理隔膜,他自己也有。
和柯丝婷的来往,让他不好再去追卡特琳娜,感觉自己心里有道卡过不去。
但他明明和柯丝婷很难有未来,卡特琳娜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但这个错位已经形成了,目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纠正……
第143章:一定要让自己舒服
周四天气晴朗,上午阳光显得格外灿烂。
十一点多,林明离开诊所去了趟斯坦福医学中心,两件事,跟蒂莫西父亲通视频,诊断并开出简易治疗方案;跟卡特琳娜取已经由她取到手的代谢组学检测平台的纸质报告。
这两件事都非必要。
蒂莫西本来要自己去他们诊所通视频。
纸质报告可以在晚上去医院找卡特琳娜取。
嗯,主要是,林明要跟卡特琳娜聊聊她在实验室今晚的工作。
今天卡特琳娜是24小时班,晚上无法去实验室,需要由林明暂代她那项工作。
其实这件事也非必要,因为卡特琳娜的工作林明本来就会做,不需要卡特琳娜给他交代什么。
好吧,说穿了,林明就是想跟卡特琳娜在医院员工餐厅里共进一次午餐。
午餐进行得很愉快。
卡特琳娜事无巨细地跟他讲了需要注意哪些事项,看起来她很享受指导林明做事,全程眼睛里闪烁着严肃认真的光,就差揪着林明的耳朵敦敦告诫了。
指导完,卡特琳娜很满足很愉快,林明也很愉快,他发现自己再次走近卡特琳娜的心里障碍大大减小了。
一个脸皮厚的人,心理素质必然是过硬的,林明发现自己颇有这个资质。
跟卡特琳娜吃完午餐,林明开车穿过斯坦福校园回诊所,路上遇到了许清,跟着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子像是在逛校园。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慢慢走着,许清时而手指一些建筑,像是在给对方介绍着什么。
林明心里产生了一点儿微微的可耻的失落,本不想打扰他们,不过许清看过来,从透明的前挡风玻璃看到了他。
林明只得停下车,按下车窗玻璃打招呼道:“许总,转呢?”
“嗯,你……又来讲座吗?”许清稍微有些卡顿地道。
“不是,来取一点儿东西。走了,你们转着。”林明笑笑打量年轻男子一眼,启动车向前开去。
“这人是谁?”年轻男子望一眼林明离去的车,问许清道。
他名叫张世衡,正是许清母亲让许清见的沃顿商学院毕业的那位张家公子,今天上午刚从宾夕法尼亚赶来,姬连勇和许清去机场接的他。
姬连勇和他们吃了一顿饭后,忙自己的事去了,留许清带着张世衡游览斯坦福大学校园。
“一个中医医生。”许清道。
“那你刚才问他讲座,一个中医师来斯坦福讲座?”张世衡不解地问道。
“嗯,他受一个教授邀请,来斯坦福讲座过中医。”许清道。
“啊?那他的中医医术很厉害吗?”张世衡问道,“可一个斯坦福教授怎么会邀请他讲座?”
“很厉害,他治好过一个教授的病,还在斯坦福医学中心负责一场中医药理学课题实验。”许清道。
“有意思。”张世衡笑着摇摇头,“中医也有药理研究。”
许清没有接话。
“对了,许清你找他调理过身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样?”张世衡侧过头看着许清问道。
“我……,还行吧,前段时间不舒服,找林医生调理过。”许清道。
她的目光看向前方,张世衡那双重眉下的目光很有压迫力,让她感觉有些压抑。
真奇怪,林明的双眉也比较重,眼睛也很亮,却并不让人感到压抑,可能是整体脸型和气质神情等搭配不同的缘故吧?
许清如此暗想着,就盼望着能尽快结束这场见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清,我们见面也有几个小时了。”张世衡停下脚步道,“你知道我这次的来意,我们年龄都不小了,也都出身开明之家,还都是商学院硕士,有些话不如敞开来讲讲。”
“坦率地说,我对你的相貌和气质都比较欣赏,我也知道你身体的情况,不过那不是问题,三尖瓣轻度脱垂并不影响生育,而你以后,可以只在家里带孩子,外面的事全由我来承担。”
“你看,我们合适吗?”
张世衡看着许清道。
许清:“……”
她十指蜷一蜷,感觉有些慌乱,她想象中的见面不是这样的,不是应该下次见面才谈这个吗?
不过再一想,她又觉得张世衡说得没什么不对,人家可是特地从东海岸赶来跟她见面的,自然不可能这么大老远跑一回却没有任何结果。
只是……,只是许清还是感觉张世衡这话说得过快了些,过于“坦率”了些,不知为什么,她就感觉张世衡的这种“坦率”中,似乎带上了一种“我吃定了你”的居高临下的感觉。
为什么呢?大概还是感觉他的身世身价绝对配得上她,甚至感觉她患有三尖瓣轻度脱垂,有轻度贬值,是一个有些缺损的“花瓶”,所以才有些有恃无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