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加成此时走进药库，把药库的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他想听听林明怎么给死脑筋保罗解释肝风。
他见林明不慌不忙地拿起脉诊仪来，先跟保罗商量配合数据采集的事，保罗一心想搞清楚“人体内的风到底是什么”，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然后林明数据采集和脉诊、面诊三不误，一边还给保罗解释什么是人体内的风。
他用尽量简单的英语道：“霍夫曼先生，您可以把身体想象成一座房子。”
“这房子里有一套中央供暖系统。正常情况下，锅炉烧水，热水通过管道流到每个房间，温暖均匀，一切正常。”
“但您的问题是：锅炉烧得太旺了。不是锅炉坏了，而是水太少了——管道里的水位不够，压不住那股火。”
“锅炉持续高温，水越来越少，最后管道里开始冒蒸汽。那股蒸汽压力很大，在管道里乱窜，到处找出口。”
“您的身体里，就产生了这样一股‘蒸汽’。中医叫它‘内风’。”
“这股蒸汽如果正常排到末端，可能就是手抖、头晕——这是大多数人的情况。”
“但您不一样。您五年前手臂上受伤的那个地方，还残留有淤血，这淤血把管道给堵住了。蒸汽窜到这里，过不去，就拼命冲撞——这就造成了您的剧痛。”
“而锅炉里还在不断冒出新的蒸汽。这些蒸汽在堵点前越积越多，压力越来越大，最后会从管道的缝隙里窜出去，窜到其他管道里，到处乱撞。”
“这就造成了您身上其他部位随机出现的疼痛——蒸汽撞到哪里，哪里就疼。”
“您能想象出这个情况来吗？”
保罗这下听懂了，点头道：“能想象得出来，这么说，你们中医说的内风，就是这个蒸汽？”
林明点头：“您可以这么理解。”
保罗想了想，又问道：“可为什么平时不疼，一生气就疼呢？”
林明道：“因为您一生气，那个锅炉就烧得越旺，蒸汽就冒出来的越多啊。”
“噢～，噢～”保罗重重点头，“这下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陆加成在药库里腹诽，你明白个der！内风和蒸汽能是一回事吗？
不过他再一想想，好像林明这个类比还真行，虽然内风不能和蒸汽画等号，但这种类比还真有70%的相似度。
而给白人解释，有这么个约等于号就行了，完全划等号的解释根本不存在！
嗯，他记住了林明的这条类比，以后再有死脑筋白人问他“内风”是什么，他就这么解释！
林明这边还在继续给保罗诊断。
总体来说，保罗这病就是以阴虚阳亢为本，旧伤留瘀为标，情绪为诱因，中枢敏化为放大器的一个稀有病种。
这对于他已经是一个很明白的病。
只是为了让保罗彻底信任他，林明又搞了些花活儿，把保罗平时容易出现的其他症状说了出来，比如情绪紧张容易导致腹痛腹泻，入睡困难，多梦易醒等。
这通话说得保罗两眼大睁，彻底信任了林明，接下来对林明提出的治疗方案的依从度就很高。
林明给他制定的治疗方案总则是平肝息风的治标与滋补肝肾、活血化瘀的治本相结合。
针刺方案是：1，行间透太冲，行捻转泻法以清泻肝火、平息肝风。2，配穴风池、合谷、曲池、血海、三阴交，有补有泻。3，在旧伤疤周围刺3-4针，针尖朝向疤痕中心，行捻转泻法以疏通局部瘀滞。
疗程：每周治疗3次，连续治疗3周为一个疗程。
中药开出镇肝熄风汤合活络效灵丹加减。
当然，林明同样给保罗传授了运气五脏操。
医嘱以情志调节、作息规律和饮食禁忌为主。
此外，林明还给保罗传授了一个平时按揉太冲穴的简易穴位自疗法。
送走保罗，林明得了一点儿闲空。
他诊疗的前一名患者，已由陆加成起了针送走了，而陆加成此时正拿着他写的关于保罗的医案，呆在煎药室里一边看药，一边琢磨思索，暂时没来打扰他。
林明点开和卡特琳娜的对话框，卡特琳娜询问他中医的“情志致病”理论。
林明啪啪啪打下理论的核心逻辑发送过去：
“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过极→影响脏腑气机→气机失调→血行不畅（气滞血瘀）→不通则痛。”
卡特琳娜没有回复，应该在忙。
他又点开许清发送过来的消息：“我总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出状况，有什么排除这种负面情绪的办法吗？”
林明看看窗外街对面静默在雨中的油绿的树，想了一想回道：
“认真修习我传授你的运气五脏操，等你达到‘以气感知’的境界，你对自己的身体就有了充分的感知和了解。”
“到那时，你就不再会为一两个生理指标稍微偏离常规而焦虑，因为你心里有谱，知道该怎么调节，心里就永远是稳的。”
许清很快回过来：“可我怀疑我没有这样的天赋，不可能达到‘以气感知’的境界！”
“别把这个‘以气感知’想得多神秘，从现代医学角度，其实也可能是一个人以运气的习惯，学会了调动自己的神经和筋膜去仔细体会自己的体内，调节自己的体内。这真的是可以做到的，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持之以恒地修习，一定能达到！”
许清：“谢谢，我坚持吧。不打扰你了，你那边应该很忙的。”
林明：“没事，忙的话等闲下来就回你。你可是我们的许总，我不敢不回的，哈哈。”
他开了句玩笑。
许清发了个笑脸头像过来：“可你还是我的医生，我们平级。”
林明也发了个笑脸头像过去，又打一段文字发送过去：
“不要再过多去想身体会怎样，只需现在感觉舒服就行！相信我，你的身体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作为一个普通人，每天要觉得幸福更多！我们，其实真的很幸福的！”
发送完这段话，他也没多想，又望望窗外养养眼睛，开始再次翻阅和思索一个个病人的病历和医案。
可他不知道的是，许清收到他最后一段回复后，盯着那句“我们，其实真的很幸福的”看了好久，心里生出许多遐思来。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又把那些遐思压了下去。
距离MBA毕业，加上OPT，她最多也就是一年半的留美时间，父母不可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边，她自己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边……
最重要的，明天，母亲让她见一见的那个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张家儿子，就要过来跟她见面了……
她的心里很有些乱……
第142章：机制实验第零天
周三这一天的小雨，到夜幕初降时还在下着。
下得黏黏糊糊的，大学街望出去湿漉漉的，刚亮起的路灯散发出一团一团的光晕。
街两边的树静默着，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砸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林明和陆加成还在诊所里，林明思考着今晚第一次机制实验的事，陆加成看着煎药，一边等着苏半夏送饭过来。
林明其实不愿意老妈这么辛苦，在诊所接诊一天病人再回家做饭，然后再送过来，可说不听，嫌外面吃不好又贵，非得自己这么辛苦。
“活人哪有不辛苦的，你看你爸，隔三差五就得熬夜做手术！你也接诊一天病人还得去做实验！”
林明一劝老妈，老妈就会跟他这么说。
实在没招。
“林哥，你一个人同时做几件事，能忙过来吗？”
陆加成见林明在抓紧时间钻研实验上的事，忍不住问道。
“哪有在做几件事，采集数据库就是顺手而为的事，实验也是做有关中药的实验，本质上还是中医中药这一块。”
林明不以为意地道。
“不做实验，我斯坦福本科不白上了吗？那时学生物可没少下工夫。”
陆加成听了无语，中医中药这一块多大啊，还有中药生意啊，你要不要也做？
他没想到的是，林明还真有这方面的心思，只是暂时抽不出手来，也缺乏渠道。
苏半夏很快送饭过来了，三人一起吃饭。
“你爸又要熬夜做手术，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三人吃饭饭也香。”苏半夏笑道。
一边的，她就和陆加成聊聊他家里的事。
陆加成父亲是搞装修的，体力消耗大，还有一定危险性，不过收入相对可观，时薪40刀左右。
母亲在制衣厂做计件工，一月只能挣三千刀左右。
陆加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大学，一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都不容易！”苏半夏听了感叹，“加成你好好学中医，你的将来也只能靠你自个儿！”
“谢谢阿姨，我会好好努力的！”陆加成点点头道。
吃完饭，苏半夏和陆加成继续煎药和清理诊所卫生，林明动身去实验室。
他比七点半这个新定时间早两分钟进入实验室，卡特琳娜、蒂莫西和刘伟却已经到了。
进入机制实验，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根弦。
林明手里拿着三张打印纸，依次贴在墙壁上。
一张是机制实验方案（周二晚上会议确定的）。
一张是给药方案细则（他下午细化的）。
一张是时间线总表（把每个人负责的时间窗画成一张图）。
“今晚不取正式数据。”
林明贴完打印纸道，三个人都看着他。
“时间窗是第三天到第十天。今晚做准备。”
“我们今晚的任务，是各自把自己负责的检测流程模拟一遍——用空白样本或者空针，从第一步做到最后一步，记录每一步的实际耗时。不是串联跑全程，各做各的，卡自己的时间。”
“找到漏洞，明天改。正式跑的时候，不要再临时发现问题。”
今天他说话稍稍严肃些，不过大家也都理解，毕竟已经进入机制实验了，更容不得一点儿马虎大意。
三人点点头。
林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按下手机计时器。
随即，大家各自进入自己的操作。
卡特琳娜从冰箱里取出试剂，按顺序摆在冰盒上，记下每一种的解冻时间。
她把冰盒放到操作台上，坐下来，开始模拟加样。
AHL合成酶活性检测她做过很多次，但这次用的试剂盒是新的。
她用缓冲液代替样本，移液枪在她手里一起一落，每一枪都匀到看不出快慢。
蒂莫西蹲在qPCR仪前，清空历史数据。上一组人用完没有删干净，他一个一个删，默默数着数。
删完了，他把引物序列温度表从兜里掏出来，对着屏幕把退火温度往下调了零点五度。
刘伟站在饲养箱前，把大蜡螟幼虫一只只夹出来过秤，按体重分到五个组里。培养皿盖子上用记号笔标好分组。
林明扫视一眼大家的操作，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下午细化的给药方案，把给药批次从三批改成两批——如果今晚模拟出来的耗时确实多出一个半小时，明天就得按这个调整来。
他改完，在方案上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