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不管怎么回事,他赶紧接通了电话,温和地低声道:“丹尼尔?”
“是我……嗯,林,是……是这么回事……,我今天过生日,还画了一座山……,嗯,我能……能邀请你来看一下我的这幅画吗?”
话筒中,丹尼尔结结巴巴地道。
很明显,他不确定他邀请林明符合不符合礼仪,林明会不会给他这个脸面。
他甚至都没好意思邀请林明跟他过个生日,仅仅是要邀请他去看他画的一座山。
“可以,你在哪儿呢?”林明语气尽量平淡,不过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现在已经确定,丹尼尔并不是一个危险的创伤应激障碍患者,虽然他心中也有点儿暴力幻想,但那只针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此外,丹尼尔虽然恐惧社交,但有时又很孤独,内心非常渴望友谊的,而且,丹尼尔大概率把他林明当成了唯一可交往的朋友了。
“啊~,这太好了,我家就在……”
他给林明报出了一个地址,就在林明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社区里。
林明买了瓶红酒,正准备开车赶去,一看自己的车又感觉不合适,就回诊所和刘远志换了车开。
他不清楚丹尼尔开的什么车,但他知道他很自卑,如果他的车一旦比他的车好,很可能会让丹尼尔产生距离感。
? 第285章:我们不是患者
林明开着他卖给刘远志的那辆旧车,很快赶到了丹尼尔说的社区。
这是一片安静的社区,街道宽阔,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五六十年树龄的橡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片深绿色的穹顶。
每栋房子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车道上大都停着几辆SUV和旅行车,没有特别扎眼的豪车,但也没有特别旧的车。
看起来,这片社区和林明他们那片社区定位基本一样,是那种中上层专业人士聚居的社区——医生、律师、大学教授,收入体面但不张扬。
丹尼尔家的房子是加州常见的单层独栋,米白色外墙,深灰色屋顶,门前有一小片花园。
看得出花园有人定期打理——草坪修剪整齐,几丛玫瑰开得正好。
停车场上只停着一辆有些旧的本田,倒和林明今天开的这辆车车况差不多。
这让林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停车场上停好车,丹尼尔已经迎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的,还带着一点湿气。
他比林明在VA医疗中心见到时紧张得多——木木地站在那里,手举起摆了一下,但很快就放下了。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很明显,他应该已经很长时间没邀请过人了,更别说邀请人来他家,所以很不习惯,很局促,甚至可能已经在暗暗后悔邀请他林明来了。
林明拿着那瓶红酒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走向丹尼尔。
“这地方不错。”走近了,他目光看着周围轻声道,“祝你生日快乐。”
他并没有去握丹尼尔的手,他们还没握过手。
创伤应激障碍患者绝大部分都极为孤僻,腼腆,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
“谢……谢谢。”丹尼尔糯糯地道。
然后就前面带路走向他家房门,神态步速不像是引导,倒像是在前面独行。
到了他家门口,脚踩在擦鞋垫时,他才像是记起了自己负有引导客人的职责,讪讪地转过身来。
林明尽量不去看他,只是打量着门前的小花园,好像欣赏不尽似的。
这有效减少了丹尼尔的局促。
“请……请进……”丹尼尔先进了家门,侧了侧身让林明道。
林明点了点头,似乎显得更腼腆,一边把他手里的那瓶红酒递过去,价格不算贵,但还算体面。
他没有买蛋糕,一方面不确定丹尼尔是否买了,另一方面带一个蛋糕来,就算是要帮助丹尼尔庆祝生日了,这对一个创伤应激障碍患者来说,反而可能会形成一种交际上的压力。
“谢谢。”丹尼尔接过红酒时说,声音比先前稳了一些。
林明表现出来的腼腆让他减少了压力。
林明换了鞋,跟着丹尼尔走进客厅。
房子比他想象中宽敞,装修简洁但用料不错。
浅色橡木地板,墙面刷着暖白色,客厅里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配着一张橡木茶几。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红酒杯,杯身擦得很亮。
“你家的房子,很好。”林明让自己说话显得局促,腼腆,好像极少去人家做客。
“嗯,是我姑姑的房……”他顿了顿,“嗯,她现在住在医院那边。”
丹尼尔说着朝厨房看了一眼,很明显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要上蛋糕,还是要先领客人参观一下房子。
“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说,带你在房里走走。”他终于还是问林明道。
“没有……其他人吗?那也好。”林明点头道。
丹尼尔带他走了一圈。
三间卧室,一间朝南的客房,一间丹尼尔自己的房间,门开着——林明瞥了一眼,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
还有一间卧室在走廊尽头,相邻一间书房,门都关着。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道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墙面。
“那是我姑姑的卧室和书房。我从来不进去。”丹尼尔低声道,“她是一个很严格的人。”
他没有推门让林明看这两间,快步带林明走到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他的书房。
房间不大,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本半开的速写本。
墙边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排画框——不是裱好的,是画完之后还没收起来。
林明走近去看,大约有七八幅,每一幅都是山。
从左到右,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变化轨迹:最早的那几幅线条凌乱拥挤,画面上全是叠加的笔触和擦改的痕迹。
越往后越干净,山形渐渐清晰,颜色渐渐淡下去。
最后那幅画,深蓝和浅黄调和出一种接近黄昏的色泽,画面中央,一座山稳稳地立着,线条沉着,山脚处有一片淡淡的暖色。
“这是我今天画的。”丹尼尔站在旁边说。
林明没有立刻评价,把最后一幅看了好一会儿。
“这座山不累。”他开口道,“不像之前我们共同画的那座山,身上伤痕不少,被砍过,被挖过,被暴雨冲过,这座山没有这些,它在休息。”
林明言词平缓地评价道。
丹尼尔看了一眼林明,缓缓道:“我今天画了一整天,画了很多遍,最后觉得这一幅还行。我就是——不想再画那些……嗯,那些伤疤了。”
林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称赞道:“画得很好。真的。”
丹尼尔再次看一眼林明,确认林明是很认真说这话的。
“谢谢。我昨天看了一本书,书里说,这个社会上每个人都有伤疤的,但多数人能不管伤疤努力地生活,少数人甚至能修复伤疤,活得很好。”
丹尼尔比较流畅地说道。
得到林明真诚地称赞,让他更自然了一些。
之后他们回到客厅。
丹尼尔从厨房端出来一个蛋糕——不大,白色奶油,顶上点缀着几片薄薄的草莓,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巧克力屑。
蛋糕被放在一只白色瓷盘上,盘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但擦得很干净。
“我中午买的,原准备一个人吃,但又觉得应该叫一个人来,想来想去想到你。”丹尼尔道,“谢谢你能来……”
他这么说着停下来,站起来看向窗外,林明也跟着站起来,院子里来了一辆车,是一辆深灰色的奥迪A6Allroad。
车在停车场停下,玛格丽特·温斯络从车里下来,带着一个大蛋糕,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停下看了一下林明的车,似乎感到疑惑和诧异,然后就向屋里走来。
“是我姑姑,她带着蛋糕,还记得我的生日,我以为她不会回来的。”
丹尼尔道,双手有些紧张地半蜷着。
林明哦地应一声,心里同样很有些忐忑,不知道这时玛格丽特看到他,会不会认出他来,对他会是一个什么态度?
更重要的,会不会点明他的身份,破坏掉他在丹尼尔身上的努力成果?
但这时他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随机应变了。
玛格丽特开门走了进来。
看到林明的第一眼就有些怔住了。
很明显,她认出了他。
林明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中午,他和卡特琳娜呆着,玛格丽特从走廊里走过,他专注地多看了她几眼,玛格丽特也应该注意到了他,后面应该找人问了他。
作为一位勤奋严谨的首席医疗官,她应该熟悉每个科室里的医生,碰到林明这样一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陌生面孔,自然会问一问是谁。
而因为哈罗德提议用三百万美金包他林明一年这件事,让他这个院外中医师在斯坦福医院已经有了一点儿知名度,玛格丽特问过他,自然会留下印象来。
“我,我是丹尼尔的朋友,来这儿看丹尼尔的画作,他画得很好。”
不等丹尼尔介绍,林明就对玛格丽特道。
玛格丽特微微点点头,目光在林明和丹尼尔两人脸上转了转,又看向茶几上的那个小蛋糕,以及一瓶红酒。
“他是我的朋友,我今天叫他来的。”丹尼尔像一名中学生给老师汇报那样道,“我以为您不会回来的。”
“那你们坐吧,我只是回来取一本书,顺便给你带块蛋糕。”玛格丽特对丹尼尔道。
她把大蛋糕放在茶几上,又看了林明一眼,然后重新看向丹尼尔,递给他一本书。
“丹尼尔,这里是一本书,我想你应该看一看。”
林明瞥了那书一眼——《Getting Unstuck from PTSD》(打破PTSD的困局)。
这本书他知道,是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首推的针对PTSD的自助医疗手册,据说,针对军人和退伍军人有大量循证支持,被认为是具有科学实证的金标准。
这本书不是光看的,里面全是练习、表格和作业。
“我见过比你还重的人,用这本书的方法走出来了。”玛格丽特又道。
丹尼尔:“……”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不接书,也不发一言,像一个面对老师倔犟顶牛的学生。
“你怎么了?”玛格丽特盯着丹尼尔问道,目光有些严厉起来。
“我们不是患者。”林明代替丹尼尔接过那本书,“不过书可以看一看。”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林明,林明也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