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还有气泡在冒出,小气泡从肉糊里鼓出来,膨胀,破裂,发出很小的“滋”声。
每一个破裂的小孔都会使腐臭味增加一分。
苏隆能够感觉到从这堆东西表面散发出来的热量,并不是很大,大约有三四十摄氏度左右,就像是刚刚死亡不久的人体温度一样,但是又不太一样。
正常的尸体是不会维持这么长时间的温度的。
在肉糊中央还可以见到一些没有完全溶解的固态残渣,有的是骨头碎片,有的则是凝固的蛋白质块。
它们混杂在黏糊之中,并非整齐排列,使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正在形成中的……肉丸子半成品的样子。
这是一个人,几个小时前,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天啊……”
汉娜的话是从后面传出来的。
在她和达米安进来的那一刻,房门就已经打开,腐臭味几乎是迎面冲击了他们两人。
达米安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一些,他侧过身去用手堵住嘴巴,鼻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汉娜则是咬紧了嘴唇,把手中的圣经抱在了胸前。
拜伦走到床边,跟苏隆一起站着。
他一直盯着那堆肉糊看了好长时间,脸上的表情由开始时的生理反胃,逐渐变成了一种非常压抑的表情。
他认出来了,不是凭脸来判断的,因为现在已经没有脸了。
那堆肉糊边缘的床单下面压着一只手表。表带是棕色鳄鱼皮的,表盘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式。
苏隆也发现了那只表的存在。
拜伦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是我叔叔的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那堆肉糊上面偶尔出现的气泡发出的“滋,滋”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还在不断地分解。
拜伦想要伸手要去拿那只表,苏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要动。”
拜伦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苏隆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那堆已经没有任何人形特征的东西。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旁边的书桌,双手扶着书桌边缘,后背顶在了那些草稿纸上。
苏隆把目光转到了走廊那边。
伊芙琳站在门外面,双手交叉在胸前,脸色非常难看,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床的位置之后就把视线转移了出去。
“又一个。”
苏隆蹲下身来,使自己的视线跟床面持平,从侧面观察那堆肉糊的形状。
它位于床铺中间偏上一些的地方,边缘扩散的范围大概在四十厘米左右。
从分布的情况来看,这个人在融化的时候是躺着的,并没有挣扎。
在睡梦中没有任何痛苦地融化了。
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苏隆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房间。
门是反锁在里面的,窗户关闭并没有打开的痕迹,通风口又小,所以从物理角度来说,不太可能有东西通过这个通道进入房间。
于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桌子上被拜伦后背压着的草稿纸上面。
“拜伦。”
拜伦转身。
“让一下,我看看你后面那些纸张。”
拜伦避开之后,苏隆就走到书桌前去了。
草稿纸上写的字迹非常潦草,应该是一个人在很疲倦的时候写的。
有的地方画有箭头跟圆圈,有的地方写着几个关键字,有的地方被划掉又重新写过。
这都是拜伦叔叔留下的调查笔记。
苏隆在桌面上快速翻找着。
草稿纸堆得很凌乱,一张压在另一张之上,最上面的几张是建筑平面图的手绘草稿-走廊布局,病房编号,通风口位置,用箭头标出了巡逻路线。
下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字迹从整齐逐渐变的潦草,到最后甚至成了乱涂乱画。
拜伦站在苏隆身边,目光也落到桌面上。
他还没有完全平复好呼吸,但是负面的情绪已经被他暂时压制住了。
苏隆把最上面几张建筑图纸拨开,下面的内容就露出来了。
一张便条纸,浅黄色的,四角已经卷起,被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斜压在桌子上了。
上面的文字用同一根钢笔书写,但是笔迹与建筑设计图上的却大不一样,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在某些地方墨水还晕染成一团,好像是手在发抖的情况下所写下的东西。
苏隆把钢笔拿开,然后从下面抽出了便签纸。
上面记载着七条备注,编号从1到7,每一条之间隔着不规则的间距,有的条目只有一行,有的则占了好几行。
第一条:
“疯了,这个医院大家都是疯了,医生疯了护士也疯了,清洁好像没疯但也无能为力了……”
后面没有句号,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词被不断地重复书写了十几遍,
每次书写的时候字迹都会越来越重,有的时候甚至把纸都戳穿了。
疯了疯了。
苏隆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看第二条。
“有太多问题没法解释,我用了我有过的所有技能跟经验,也找不出那个家伙。”
第三条。
“它在墙壁,它在天花板,它在地面,它在我身边,它在我身体里面!”
最后一个字的感叹号被划了三遍,每一遍的分量都重了很多。
第四条。
“医生治疗病人,医生杀死病人!”
第五条。
“我是人类,我是人类,我是人类!”
三个相同的话排成一行,就像是一种可以用来确认自我认知的咒语。
第六条。
“要时刻记住,人类的皮肤并不是红色的,人类的脸上也没有钉子!”
苏隆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上。
皮肤不是血红的。
脸上没有钉子。
这两句话包含的信息量非常大。
第七条,也是最后一条。
“我是驱魔师?我是病人?我是它?我是谁?”
306、它无处不在!
问号。
问号。
问号。
后面跟着几十个问号,大小杂乱,毫无规律,最后几个问号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线条。
笔触长长地拖出去,拐了一个弯,落到了纸张边缘外面。
苏隆把便签纸放回桌上。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汉娜和达米安也走了过来,但他们只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内容,便各自安静下来。
拜伦把整张便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随后,他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绷直,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没错,这是奥莱恩叔叔的字。”
苏隆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进口袋里:“他的精神状态从这些内容来看……在死亡之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异常。”
拜伦直起腰,闭上眼睛,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的位置,来回揉了几下。
“Oh,shit。”
他松开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从挤出来一句:“没想到连奥莱恩叔叔也——该死,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苏隆抬起右手,搭在拜伦的肩膀上,掌心用力揉捏了一下。
“这不怪你,拜伦。”
拜伦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那堆肉糊的方向。
苏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床铺:“你听我说,如果你没有来西雅图找我,而是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调查,你觉得以你的结果会比你叔叔好多少吗?”
拜伦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自嘲的意味。
苏隆这话似乎有些贬低他实力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苏隆的话完全没毛病。
这只诡异危害性似乎不大,杀人效率也不高,但是凶险程度远超他职业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苏隆松开手:“这只诡异比我来之前预估的还要凶险,它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高阶驱魔师在短短几天之内精神崩溃,最后毫无抵抗地化作一滩肉泥。”
苏隆转头看向门外走廊的方向,伊芙琳还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大概是在联系清洁工过来喷洒消毒剂。
“拜伦。”
“嗯?”
“不要让情绪冲昏你的头脑,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拜伦点了点头,从书桌旁走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着值班室的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隆,抱歉,我失陪一下。”他侧过半边脸,“我要告诉家族有关奥莱恩叔叔的事情。”
“oh,shit.”
“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告诉坏消息总是很艰难,拜伦,振作起来。”
拜伦点点头,走出值班室,朝着货梯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