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见佟硕去了么？”
“从哪弄了一只羊回来？”
宁浩给女友露了一个哭笑不得表情，撇着嘴说道：
“师兄送的，新年福利！”
……
腊月二十六，街头巷尾的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在柳萍和高母的操持下，佟硕家里已经挂满了一闪一闪的小彩灯。
晚上睡觉，拉了窗帘都挡不住。
但这在佟硕眼里着实有些乡土气息的装扮却并不显眼。
因为不止他家，你站在胡同口放眼望去，整个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这么干。
那位姓林的小嫂子，瞧着是个文静内敛知识分子，实际上却是个冰雪聪明的妙人。
人家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找到了这个家里的突破口，跟高美人儿打得火热。
姑嫂两个成天凑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把佟硕和高强两个老爷们指挥得直转圈。
晚上八点多，佟硕正在院里溜食，他刘叔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无间道》的单日票房已经跌到了不足三十万，正式下映。
最终的票房数据要晚一点才能统计完，但初步估计会在1.6亿左右。
香港那边出的早一点，5800万。
压线超过了《警察故事四》的5751万，略逊于《少林足球》的6073万。
位列香港本埠影史票房亚军！
第二天一早，铺天盖地的圈内新闻，如同雪花片一样飞满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佟硕和高强两个苦力，正戴着报纸糊的帽子，在收拾那间一直荒着、准备改造成婴儿房的倒座房。
小嫂子刚取了门口的一沓报纸进屋，高美人儿眼尖，就瞥见了那些报纸上，几乎都印着相差无几的巨大黑色标题。
小少妇一溜烟地窜出了房门，把柳萍吓得跟在她屁股后头骂。
“老公！”
“金像奖！”
佟硕低头看去，《新京报》娱乐版头条：
《无间道》横扫香江，第22届金像奖公布提名，合拍片迎来高光时刻！
28号夜，第2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正式公布了提名名单。
《无间道》以惊世骇俗的16项提名，毫无悬念地领跑全场！
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
几乎包揽了所有重量级的奖项！
这个提名数量，甚至比被内地影评人寄予厚望的《英雄》，还硬生生多了四项！
虽然《无间道》无论从卡司阵容、故事内核还是制作团队来看，都是一部口味儿最纯正的香港电影。
但大家都不能否认，这实打实的是一部内地资本主控、由星海制片深度参与剪辑和宣发、且在内地过了审并同步公映的合拍大片！
一时之间，借着这股子新年的喜气儿，内地媒体们快把佟硕夸出了花。
第383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年初一，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正式公布了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名单。
张艺谋的《英雄》理所应当地位列其中。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是拿了奥斯卡提名的超级大片。
老谋子在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地位早就封了神，柏林要是不给他留个位置，那才是怪事。
但真正让圈内人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是名单上紧随其后的另一个中国导演，以及他那部成本低得令人发指的处女作：
张扬、《盲井》。
同样是主竞赛单元，圈内人都懂，这张入场券有多金贵。
往前推十年，能进欧洲三大主竞赛，那是一步登天的事。
海外版权、业内地位、体制内待遇，就这一下，全都有了。
多少人熬那么些年，不就是奔着这点念想吗？
现如今这匹黑马杀出来，有人眼红，有人观望，也有人已经动了心思，准备等他从柏林回来就递项目、谈合作。
毕竟低成本文艺片，拿奖就能回本，搏一下不亏。
1992年，胡雪杨导演曾公开宣称：
“北京电影学院89届五个班的同学，是中国电影的第六代工作者”。
这在当时，被业内视为最早的“第六代宣言”。
到了1993年，一批被压抑得太久的青年导演，联合发表了一篇名为《中国电影的后“黄土地”现象》的文章，公开展开批判。
以极其锋利的代际身份，与张艺谋、陈凯歌等第五代导演做出了切割。
那股子“打倒旧权威、建立新秩序”的代群意识，简直张扬到了极点。
那时候的佟硕，还只是个刚进北电的毛头小子。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那帮师兄师姐们，是怎么喝着燕京啤酒，慷慨激昂地公开批判陈凯哥等人的。
所以，从狭义上来说，所谓的中国第六代导演，特指的就是北电 85级、87级、89级毕业，90年代初以独立制片出道的导演。
即张元、王小帅、娄烨、管虎、路学长这批人。
显然，张扬不在这个“正统”的圈子里！
他最早就读于北京广播学院电视系的导演专业，中途退了学，自费跑去了德国。
整个90年代，中国电影发生翻天覆地变革的那些年，他都在德国工作生活，直到2001年才回国搞创作。
说白了，在那些自诩为“地下电影先锋”的正统第六代眼里，张扬就是个留过洋的外来户，是被所谓的主流地下圈子所排斥和无视的。
哦，大家为了活路和体制玩命的时候，你小子在国外享清福，现在我们把路趟开了，你他妈又回来搞创作，脸呢？
如果时间往前推两个月，张扬要是敢说自己是第六代，八成要被人问候户口本，指着鼻子骂他“你也配”。
但现实就是这么魔幻，柏林入围名单一出来，张扬的圈内地位陡然坐了火箭，直接成了第六代公认的领军人物之一。
这就是名利场。
在这个圈子里，奖杯和票房，永远是治愈一切鄙视链的最好良药。
“老板，好多人都在联系张扬。”
苏雨桐的电话打到了佟硕的手机上，哪怕是大年初一，这位敬业的美女秘书依然在岗：
“咱们要不要也接触一下？”
“他手里如果还有写实题材的本子，对咱们冲奖是个很好的补充。”
“不用管他。”
佟硕打着哈欠，指挥着自家的小少妇打牌，伸手按住了美人儿即将扔出去的单张，转而丢出去了一个小对子。
“那帮资本现在脑子都热着呢，谁去抢张扬，谁就得当冤大头。”
“而且，我不觉得他能适应星海的工业化流水线。”
佟硕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开始带着笑意：
“比起导演，我更想要他那部片子里的一个演员。”
……
2月5日年初五，街头巷尾的节日气氛还没散干净，但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
返程的人流一拨接一拨涌进城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和行李卷，在寒风中挤成一团。
没人想到，此时此刻，即将在柏林一战成名的新晋导演手里的男主角，还在北京城北的工地上搬砖。
一天血赚二十五，还他妈能管一顿饭。
赵茗茗挂了佟硕的电话，骂骂咧咧的就没了逛街的心思。
她拉着颜丹晨从赛特出来，坐进车里，先翻出手机通讯录，给北影厂那边相熟的群头挨个打了电话。
“王哥，过年好啊。”
“跟你打听个人，叫王宝强，河北的，群演，武替也行，常在北影厂门口蹲活的，你认识不？”
“王宝强？”
“没印象啊赵总。”
“北影厂门口群演好几百号人，重名的都有，哪能个个都记得。”
“张哥，麻烦你帮我找个叫王宝强的小伙子，十六七岁，个子不高，河北口音，拍过《盲井》那部戏。”
“找到人给我打电话，好处费少不了你的。”
“行嘞赵总，我帮你问问，这大过年的，好多人都回老家了，不一定在啊。”
一连打了三个，要么说没印象，要么说帮着问问，没一个准信。
赵茗茗被迫营业，心情本就不好，这会儿更烦了，皱着眉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副驾的颜丹晨：
“走，去北影厂打听打听。”
颜丹晨点点头，顺手帮她把扶手箱合上：
“《盲井》这两天可火了，是讲煤矿的吧，男主是个群演？”
赵茗茗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往蓟门桥方向开：
“可别小看任何人，尤其是能演艺术片的。”
“有时候科班演员练十年，都不如人家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张脸。”
“黄博和周迅当初不也是跑场子唱歌的，现在呢？”
颜丹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沿着三环路开，正月初五的街上车不多，路边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超市和饭馆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北影厂门口。
曾经辉煌的北影厂如今也显出几分落魄，春节期间更是冷清得厉害。
往日里乌泱泱蹲在墙根等活的群演散了大半，只剩零零星星十几个人，缩着脖子蹲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揣着馒头或者烤红薯。
赵茗茗下了车，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刚一露面，恰巧有眼尖的群头认了出来，赶紧凑上来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