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是小角色，拉不着赞助没什么，实在不行我跟家里要一点也能支持你把片子拍出来。”
“但你要把佟硕惹恼了，那咱俩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种地吧。”
回家种地，当然是句气话。
但今年六月份即将面临毕业的宁浩，心里非常明白女友这份焦虑的重量。
相较于贾樟柯、路学长、王小帅、张元这些已经在地下电影圈和国际上崭露头角的青年导演们，宁浩觉得自己确实只能算是个小字辈儿。
他没有经历过那帮老大哥们身上那种浓烈的时代阵痛，也没有那种动不动就要和体制死磕到底的悲情。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电影没有追求。
对于影视艺术，宁浩有着自己的理解。
平日里喝大了吹牛逼的时候，他也没少跟着那帮文青同学一起喷佟硕。
资本家、工业流水线的包工头，这都算好听的。
可喷归喷，宁浩的脑子是清醒的。
前两年，贾樟柯的《地久天长》拿到龙标，田状状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内部拉片。
那场观摩会上，老贾转述了佟硕送给他的一句话：
要学会在红线内跳舞！
这句话，当时就像是一记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宁浩的心坎上，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理了理思绪，宁浩把擦脸的毛巾随手一搭，走过去将那件昨儿下午两人跑去动批新淘来的衬衫，套在了那件厚实的高领毛衣外面。
邢爱娜又递过来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
这大衣有些年头了。
但今儿一早，邢爱娜硬是拿着刮胡刀，一点一点把上面起球的毛呢给刮得干干净净，看着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把心放宽吧。”
宁浩接过大衣穿上，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自己那头略显不羁的头发，回头冲着邢爱娜笑了笑：
“我是去拉投资、找饭辙的，又不是去辩经的，哪能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再说了，田老师昨儿透了底，说是人家主动约的我，八成是好事儿。”
……
胡同里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宁浩一路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那趟往通州方向去的郊区线路。
车上人不多，他靠着窗户坐下来，看着路两边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灰砖平房慢慢变成越来越宽阔的马路和新建的楼房。
九点钟，等宁浩到了星海双子栋大楼，被秘书室的小姑娘领到待客区等了约么十分钟的时候，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帮见鬼的资本家，烧锅炉都不要钱么？
外面零下三十多度，这玻璃幕墙的大楼里面，暖和的吓人！
怪不得那帮走来走去的员工穿的一个比一个讲究，他还以为在大公司上班，人都变抗冻了呢！
他拉了拉领口，自家老妈织的毛衣哪里都好，就是一出汗就扎脖子，痒的很。
九点半，佟硕掐着点出了电梯，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听苏雨桐汇报集团总部的休假情况：
“外省的得额外批了五天年假，走的都差不多了，市内的会补发值班奖金。”
佟硕点点头，额外叮嘱：
“人不患寡患不均，别因为这几天多出来的假期，闹出.....”
他正说着，一抬头，就见到不远处的宁浩正带着些局促的神情看着自己，就笑了笑，冲他招了招手。
等进了办公室，没去做佟硕的大班台，佟硕很显随意的和他在小茶几的沙发旁坐下。
宁浩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了句师兄。
这让佟硕嘴角泛起了笑意，面上也更随和了。
等苏雨桐亲自给二人斟了茶，对佟硕耳语了几句之后，佟硕就张口，把宁浩所有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面。
“我一会儿有个会要开，你跟着听听吧。”
又过了能有半个小时，这位师兄一连换了四个人交代工作，才在那个美女秘书的提醒下起身。
等一头雾水的宁浩跟着这位师兄进了一间一看规格就很高会议室之后，就见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一脸匪气的，正是如今在青年导演群体中，名声有些毁誉参半的贾樟柯。
杜丽娟和蒋伟正在给大家分发着崭新的剧本及立项策划书。
见佟硕带着个面生的年轻人进来，杜丽娟还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
蒋伟毕竟也是北电出身的师兄，倒是认得宁浩这个近两年在院里名声鹊起、拍广告颇有几分灵气的新生代，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老贾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手里的剧本，眼皮都没抬，显然是没空跟佟硕见外。
佟硕随便找了个座位，顺手从蒋伟手中接过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剧本，递给了坐在自己身侧、眼神依旧有些茫然的宁浩。
“先看看。”
宁浩接过来，低头看封面。
宋体黑字，印着几个字：
《唐人街探案》。
他翻开第一页，入眼是一段简短的梗概：
“泰国曼谷，一个被警方通缉的倒霉蛋侦探，和一个一心破案的天才少年，被卷入了一桩密室杀人案。”
“黄金失窃、尸体出现、嫌疑环环相扣，两条线索交错缠绕……”
他翻了不到两页，就被抓住了。
剧本的开头节奏很快，第一场戏就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讲着泰语的警察，翻译一句一句地传话。
这个叫唐仁的侦探满嘴跑火车，谎话连篇，却把警察带进了一个更深的坑里。
宁浩忍不住往后翻，想看第二场，刚翻到第三页，被副标题截住了：
“双案嵌套：黄金劫案加密室凶杀。”
过了一个多小时，宁浩依然在反反复复、前后对照着沉浸在这个全新类型的本子中。
而贾樟柯已经把整个策划书连带大纲都粗略翻完了。
“古典推理？”
老贾的电影素养显然是相当不错的，一针见血地剥开了这个剧本的骨架：
“民间草根侦探搭配天才结巴少年，双雄模式？”
“密室杀人案与黄金失窃案，双案嵌套，互为因果？”
一边说，他的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就越浓。
佟硕在年前这个时间，给他看这东西，那意思显然再明显不过了。
佟硕敲了敲桌子，把依然沉浸在剧本里的宁浩给唤醒，然后笑着对老贾说道：
“准确点说，这是一部有着严密本格推理骨架的、商业犯罪喜剧。”
贾樟柯接下来的话，就让宁浩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王小帅那些人，这两年会逐渐与老贾划清界限，甚至隐隐有排挤他的意思。
因为老贾，真的开始学着用“商业和审查”的脑子思考问题了。
“这本子好是好。”
“喜剧外壳加悬疑反转，题材新颖，商业故事性更是没得挑。”
贾樟柯深吸了一口烟，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可是，这市井闹剧的内核，有些太黑了吧。”
“继父对养女的畸恋与窥视、未成年少女利用日记本进行长达数月的心理操控、借刀杀人完成完美犯罪……”
“这么阴暗的人性，就算你把背景放在了泰国，但在内地院线上，也不好过审吧。”
他的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佟硕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那是你的问题。”
“我把本子给你，审查怎么过、怎么在悬疑和喜剧之间找平衡，这是你要去头疼的事。”
贾樟柯没想到会等来这么一个答案，张了张嘴，佟硕却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年后正式立项，你也歇了这么长时间，该活动活动，给儿子赚点奶粉钱了。”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部戏你要是搞砸了，你就乖乖回来给我当执行导吧。”
贾樟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愣是没憋出个屁来。
整个星海，从成立那天到现在，真就只亏过一部片子，就在他的履历上躺着呢。
……
中午，佟硕带着宁浩在集团的食堂吃了顿便饭。
佟硕一边吃，还一边听苏雨桐断断续续汇报年前的杂事。
他这些天都在陪家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可以不参与，但是得知晓。
等二人吃完饭，刚走出食堂，佟硕才给宁浩扔了根烟，笑着说：
“怎么样，我明年的项目很多，忙不过来，你来给我当个执行导吧。”
宁浩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佟硕的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这位师兄没再说话，拍了拍宁浩的肩膀，随后替换下司机的位置，开着车走远了。
佟硕的美女秘书用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神盯着宁浩瞧了瞧，随后用很职业的笑容问道：
“身份证带了么？”
“如果今天能办完入职手续，你还能来得及拿过年津贴。”
“还是要考虑考虑，年后走手续的话，新年福利可就没有了。”
鬼使神差的，宁浩问了句：
“新年福利有多少？”
那美女秘书想了想，才回他：
“按你的级别，有一只羊。”
宁浩有些愕然，那秘书又补充了一句：
“对，活的羊，办完手续下午你就能牵走！”
于是等宁浩晚上到家的时候，邢爱娜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