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见识过太行山的兰若寺，体会过星海剧组那种令人窒息的工业运转效率后，她心里还是很笃定的：
《聂小倩》和《蜀山传》不一样，她肯定不会一口气‘方’掉两个特效大片，把票房毒药的名头坐实了的。
这头港媒的喧嚣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暴，而在这隆冬十二月的内地影视圈，一场真正的飓风，已经悄然刮起。
十二月二十日。
冯小钢的《大腕》在经历了前期铺天盖地的密集宣发后，终于正式登陆全国院线。
在这个格外热闹的2001年末，作为贺岁档打头阵的国产大片，《大腕》的表现，无疑牵动着无数同行的神经。
首个周末过去，中影的数据汇总很快送到了各大影视公司的案头。
首周票房，一千五百万！
这个成绩，从全年来看，绝对算得上是极其稳健、甚至是出彩的开局了。
华谊兄弟、王中军看着手里的排片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只要保住这个势头，今年华谊的年报就不会太难看。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星海制片佟硕的办公室内，刘瑞峰拿着同样的数据和排片表，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憋着坏笑的感觉。
“这首周末看着唬人，但里面其实已经透出疲态了。”
刘瑞峰将表放在佟硕的办公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股子老行家的敏锐：
“70%的排片量，就这点票房。”
“况且我昨天特意跑了趟西单和王府井那两家影院，去听了听散场后老百姓的真实反馈。”
“两极分化得很严重。”
佟硕抬起头，将手里的签字笔放下：
“怎么个分化法？”
“喜欢的人，觉得冯小钢的胆子够大，讽刺得够辛辣，把现在这个商业社会里为了钱不要脸的嘴脸全给扒光了。”
刘瑞峰咂巴了一下嘴，继续说道：
“但不喜欢的人，也是真骂娘。”
“这片子里，精神病院的那段黑色幽默太荒诞了，很多观众根本理解不了他那种刻意拉高格调的调侃。”
“最要命的是，植入广告太多了。”
老刘伸出手指比划着：
“矿泉水、搜狐网、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牌子，生硬地往台词里塞。”
“有观众散场的时候直接开骂，说花了几十块钱的电影票，进来看了一百多分钟的加长版电视广告。”
佟硕听完，靠在老板椅上，有点想笑。
他其实挺认可《大腕》的，这片子甚至可以说是冯小刚导演生涯里最具思想深度的一部喜剧。
尤其是其中有关‘房地产疯话’、‘互联网泡沫论’、‘硬音响产业算账’的预见性台词，成了十几年后还能被反复拿出来的社会梗。
但电影好，不代表它能在上面眼中占据位置。
首周末1500万，是能守的住阵地，还是能打得过外敌？
都不行，尤其是在如今这个要紧的关头。
更何况在佟硕看来，这位接棒了‘硕爷’的冯导实在是有些洗不掉的市井‘小家子’气。
“冯导的步子迈得有点急了。”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
“传统冯氏喜剧的护城河，就是‘市民阶层的市井幽默’。”
“一旦他开始玩荒诞、玩黑色幽默、上价值观，这条护城河的底子，其实就已经变浅了。”
“他这是在透支前几年积攒下来的观众信任。”
刘瑞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按这口碑走势，次周的跌幅恐怕不会小。”
《大腕》的隐忧，对于星海来说，顶多算是少了一个抢排片的对手。
但接下来的另一则消息，却犹如一颗真正的核弹，从大洋彼岸扔了过来，将整个国内影视圈震得人仰马翻。
十二月十九日。
就在《大腕》在国内上映的前一天，新线影业的史诗奇幻巨制《指环王1：护戒使者》，在北美震撼开画。
仅仅三天时间。
北美首周末票房报收：四千七百万美元！
加上提前点映场，首周累计直接狂揽七千五百万美元！
烂番茄新鲜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IMDb评分直冲榜单前列。
全球的影评人，无论是苛刻的学院派，还是迎合大众的商业媒体，几乎史无前例地达成了统一。
“电影工业的奇迹！”
“彼得·杰克逊将不可能具象化的中土世界，完美地搬上了大银幕！”
“这是属于全人类的视觉盛宴！”
当这些铺天盖地的外媒报道和那令人窒息的票房数据通过互联网和传真，跨越太平洋摆在内地制片方和院线经理们的办公桌上时。
整个国内影视圈，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之前关于“狼来了”的说法，还只是停留在概念上的担忧。
那么现在，当这头武装到牙齿的巨兽真正亮出獠牙时，所有人才切身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那是一种让你连抵抗的勇气都难以生出的绝望感。
“七千五百万美金……六个多亿人民币啊！”
海润影视的办公室里，几位高管看着手里的数据，都觉得眼前的数字像是假的一样：
“人家一个周末赚的钱，比咱们全国一年的总票房加起来还要多。”
张卫平人在《英雄》片场，把报纸丢在泡沫墙上，嘴里骂骂咧咧：
“这怎么打？拿什么打？！”
制片方这边哀鸿遍野，如丧考妣。
但对于内地的院线方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的惊天喜讯。
电影院是开门做生意的，谁的片子能卖票，谁就是大爷。
《泰坦尼克号》和《珍珠港》已经证明了好莱坞超级大片在内地的恐怖吸金能力。
现在又来了一部在全球大杀四方的视觉神作，院线经理们简直要乐疯了。
他们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中影什么时候能把这尊财神爷给请进来。
在这股极其狂热且割裂的行业氛围中。
十二月下旬。
中影集团总部，再次召开了一次关于贺岁档排期的内部协调会。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除了韩三评和中影发行部的几个核心骨干，剩下的都是计划在贺岁档与春节档上映影片的制片方。
林林总总也有八九个，最热眼的自然是佟硕和张卫平。
如果《大碗》没上映的话，估计就还有冯小钢。
张卫平今天没说话，他的《英雄》还在大西北慢工出细活，这会儿纯粹是来旁听市场风向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滞重，大家都知道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北美那边的动静，大家都看到了。”
韩三评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色十分严肃：
“院线那边现在每天几十个电话催问定档时间。”
“经过和新线影业以及总局的最后协调，《指环王1》的内地公映时间，正式敲定。”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佟硕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月四日。”
虽然之前私下里已经有过沟通，但当这个犹如死刑宣判般的日期正式在官方会议上公布时，在场的一群制片方还是直嘬牙花子。
有几家已经确定了推迟档期的制片方心下侥幸，目光就朝着佟硕瞟过去。
大家都想瞧瞧，这位中影的‘亲儿子’，上面的‘宝贝疙瘩’这次是个什么表情。
面对《指环王》如此恐怖的开局势头，他佟硕哪怕再头铁，恐怕也该顺坡下驴，把《聂小倩》的档期往后延一延吧！
哪怕是推到一月底的春节档，去跟《哈利波特》碰。
或者干脆推迟到三月份的淡季，也比现在去跟《指环王》死磕要理智得多。
佟硕端起面前的纸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人一多，他连口茶水都混不上了。
“既然《指环王》定在了一月四日。”
佟硕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我们《聂小倩》，就比他晚两天吧。”
“一月六日，全国公映。”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上影厂的一个制片主任甚至没控制住表情，脱口而出：
“佟导，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晚两天？”
“等《指环王》把周末的排片和观众全吸干了，你再去上？”
连张卫平都忍不住侧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佟硕。
这他妈就是年轻人呐，真是.......
韩三评也是深深地看了佟硕一眼。
虽然佟硕已经跟他交过底，但当这件事真正要在台面上拍板落实时，三爷的心里依然直突突。
中影是实打实的掏了1400多万进去的！
那片子超支了，他废了好大的劲才从别的地方挪了这笔预算出来！
“小佟，你确定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