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剧本，而是一本极其详尽的“分镜头与银幕效果预想图”。
每一页上，不仅有手绘的分镜草图，旁边还配有电脑制作的早期概念图。
甚至连摄像机的机位、灯光的色温要求、以及后期特效加上去之后大概是个什么模样，都用图文并茂的方式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发给周浔、陈昆、午马、张柏芝等几个主演手里的版本，更是经过特殊定制的“角色特别版”。
里面针对他们每个人的重要镜头，连眼神的落点、法术光效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都做了极其细致的分解。
“这……”
张柏芝翻着手里的画册，惊讶得合不拢嘴：
“佟导，你们准备得也太细了吧？”
这其实不是细的问题，是本子的问题。
徐克的片场，有太多的东西是他临场的灵感和创造力，而佟硕这边，是严格按照本子来，提前都有规划的。
所以徐克就不可能准备出来这东西，而佟硕可以。
这玩意有利有弊，徐克那样的天马行空固然有风险、还烧钱，但上限极高，一辈子爆一次，都可能在影史留下痕迹。
佟硕这边就更像流水线工厂，下限高，不出错，稳定。
佟硕环视了一圈众人，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我知道，在绿幕面前演戏，对着空气发挥，对演员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有了这个册子，至少你们能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的是个什么东西。”
“它是高山还是火海，是妖魔还是法宝，你们心里有个底，眼神才不会发空。”
站在一旁的武指程小东，手里也拿着一份动作组的册子，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赞叹。
他走上前，凑到佟硕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说道：
“佟导，还是你们这套工业化流程做得规矩。”
“徐导那边《蜀山传》的后期，做特效的那几家好莱坞团队闹了笑话。”
“哦？怎么回事？”
佟硕挑了挑眉。
程小东嘿嘿一笑：
“那帮美国佬回了好莱坞，对着当地的媒体一顿吐槽。”
“说徐克导演要的武器设计简直不讲道理，完全违背了空气动力学原理和物理规律。”
“他们说那些飞剑的设计重心不对，根本飞不起来，非要按照他们的物理引擎去改模型。”
这话一出，佟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帮老外，懂个屁的御剑飞行。”
佟硕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文化差异的无奈：
“说那话的，应该是做《星球大战》的那个特效团队吧？”
“他们习惯了外星飞船那种有棱有角、符合工业几何感的设计思路。”
“你跟他们讲什么‘万剑归宗’的流动感，讲什么‘南明离火剑’那种像火焰又像流水的东方神韵，更别提什么日月精轮的太极阴阳和相生相克。”
“双方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徐导脑子里的那种东方仙侠的写意，翻译成英文到了他们老外的代码里，做出来的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包裹着工业外壳的视觉火焰，看着热闹，但没有根儿。”
交代完演员，佟硕把林长名叫到了身侧。
影棚里的气温本来就高，再加上几百盏大灯烤着，林长名那件格子衬衫早就湿透了，厚底眼镜上也蒙着一层水汽。
“老林。”
佟硕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钟汉超现在耗在新西兰，维塔数码那边的《指环王》也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他是分身乏术了。”
“这边现在可就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得给我掌好这个舵。”
林长名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佟导您放心，模型和材质贴图前期都跑通了，只要现场的绿幕素材质量过关，后期的合成和渲染出不了岔子。”
“我不需要你去搞什么太过超前、突破时代的技术冒险。”
佟硕指着手里的分镜画册，语气变得格外慎重：
“只要严格按照我的设计图走！”
“该搞万剑归宗就给我搞万剑归宗，该搞大佛就搞大佛。”
“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流体、毛发和光影技术做精、做细。”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调试设备的星辰特效员工们，有些刚出校园不久，绝大部分已经是行里面的老人了。
“老林，去跟伙计们打打预防针。”
佟硕提高了一点音量：
“接下来的几个月，会非常辛苦。”
“大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舒舒服服地坐在机房里吹空调敲代码了。”
“做数字资产的，都得给我下到棚里来！”
“贴着摄像机，感受现场的光影变化，盯着绿幕素材的每一帧。”
“告诉大家，咬牙挺过这一关，等片子成了，奖金少不了！”
事实上，钟汉超曾给大家说过类似的话。
这项目搞完，一人一栋房子不现实，一人一个首付还是没问题的。
整个星辰特效，其实已经为了这部片子整整跑了快半年了。
无论是黑山老妖那庞大恐怖的本体架构，还是兰若寺残破的大佛，亦或是树妖姥姥的本体虚拟模型，都已经在工作站里完成了基础的建模和渲染，目前正在按照佟硕之前的反馈意见进行最后的微调。
这支团队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在这场国产特效的终极战役中，一战定乾坤。
……
八月三日。
在经历了漫长的宣发预热和无数个关于“大片元年”的沸腾讨论后，徐克的《蜀山传》，终于要在今天进行内地的首场内部点映。
胜利影院门外的广场上，虽然没有铺设夸张的红毯，但也弄了好些讨喜的装扮。
几个胸前挂着长焦镜头、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香港小报记者，正蹲在影院大门外台阶下的一把巨大遮阳伞里，躲避着毒辣的日头。
他们这些供职于边缘八卦周刊的狗仔，自然是拿不到中国星发出的内场邀请函的。
连进大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大汗淋漓地趴在门口，指望着能抓拍几张进场明星和投资大佬的边角料素材。
不过，今天这待遇倒是让他们有些受宠若惊。
影院的经理不仅没让保安轰他们走，反而好心地让人给他们支了这把大太阳伞，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个保温桶，里面装满了冰镇的酸梅汤和可乐，甚至还贴心地配了纸杯和吸管。
“丢！这BJ的夏天，简直像个大蒸笼，要把人烤熟了！”
年轻点的新入行狗仔阿辉，猛嘬了一大口加了冰块的可乐，舒服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一眼胜利影院那气派的复古外墙，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强哥，你说这中国星也真是的。”
“砸了上亿港币拍的特效大片，内地点映这么威水的事情，就不能给搞个五星级的酒店？”
嗯，酒店比较好混进去，影院显然不现实，就这一个门，站着七八个人连迎宾带查证的。
就怕他们这些狗仔进去盗录，那乐子就大了。
被唤作强哥的资深狗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像看白痴一样瞥了阿辉一眼。
“你懂个屁，向生是谁？”
“他来往的人物，能没点江湖味儿？”
强哥吐出一口烟圈，压低了声音，卖弄起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打听到的陈年八卦：
“你以为这胜利影院是谁的产业？”
“那是人家星海制片佟老板的私产！”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当年这个姓佟的拍《画皮》的时候，跟徐老怪结下的交情。”
“那时候星海的那个星辰特效才刚起步，可是从徐导的‘新视觉’特效公司那里偷了不少师。”
“就连现在星辰的那个话事人钟汉超，当年也是从新视觉走出来的！”
阿辉听得一愣一愣的。
“啊？这不挖墙角么？”
“那他俩不应该打起来么？怎么还处上交情了？”
“我他妈上哪知道，净问这些没屁的话！”
强哥又撸了一把脸，甩了甩汗，接着吹道：
“不过我听说今儿这地儿是没花钱，好像那个姓佟说了，免费用。”
“扑街啊，这么大方？”
阿辉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那桶免费的冰镇酸梅汤，觉得内地这个姓佟的，确实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强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香港报纸，拍在阿辉胸口：
“你自己看看昨天向生在香港接受采访是怎么说的。”
“‘佟生做事局气，是个值得交的挚友’，啧啧，他倒越来越像个内地人了！”
“哎！别聊了！来车了，准备干活！”
强哥突然一把抓起胸前的相机，死死盯着十字路口拐过来的一溜黑色车队。
几个香港小报记者赶紧扔下手里的纸杯，端起长焦镜头，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齐刷刷地扑到了警戒线边缘。
下午三点多。
小厅外的豪华休息区里。
佟硕、徐克和向华强三人坐在真皮沙发上，抽着雪茄，聊着电影圈的闲篇。
不远处，施南生正拉着高圆圆的手，轻声细语地话着家常。
施南生是香港电影圈出了名的铁娘子，但私下里却极其优雅得体，她很喜欢高圆圆身上那股子干净清透的气质。
更主要的是，佟硕和她家老爷关系好，两人事业上还能帮扶，她自然要经营起和高圆圆的私交来。
影院经理陈金秋快步走了过来，微微欠身汇报道：
“佟总，向先生，徐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