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记者硬着头皮问了几个关于预算和张柏芝戏份的问题,佟硕都四平八稳地答了。
等大家都问得差不多了,佟硕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问题问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规矩。”
佟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这些狗仔的耳膜上:
“我知道你们这行的饭碗怎么端。”
“你们要拍花絮,要找爆点素材,我不拦着。”
“以后剧组每周开放半天给你们正大光明地拍。”
“但是!”
佟硕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
“谁要是再敢玩偷拍那一套,尤其是拿着镜头去拍女演员走光、换衣服、或者那些带有侮辱性视角的照片,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个染着黄毛的香港娱记有些不服气,仗着法不责众,小声嘟囔了一句:
“佟导,我们在香港都是这么做的,读者就爱看这个,你这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在香港怎么做我不管,但在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
佟硕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黄毛,冷笑了一声:
“别以为你们拿个港澳通行证,我就治不了你们。”
“你们不妨去香港的武行圈子里打听打听。”
“几年前,袁家班的人在我的剧组里坏了规矩,我是怎么处理的?”
“我是拿着真金白银去砸香港的报纸,硬是逼着号称天下第一武指的袁和平,登报给我道歉!”
这段往事被佟硕轻描淡写地翻出来,食堂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件事在香港影视圈里可不是什么秘密,一个内地新人导演硬刚香港第一武指并逼其低头,这等手腕和财力,绝非等闲。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佟硕环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狗仔,语气森然:
“谁要是再敢偷拍我的演员,只要被我抓到了证据。”
“我就去香港搞你!”
“就是砸钱,也要砸到你身败名裂,一辈子端不起这碗饭!”
这番话说得极其霸道,且透着股子不择手段的江湖气。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狗仔遇见流氓资本家,那也是真他妈没辙。
这帮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狗仔,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接一句硬气话。
……
于是培训基地消停了。
国内的星海员工、包括周浔和陈昆在内自然是觉得理所当然的。
他们俩从《画皮》一路走来,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这份护短的霸道和贴心。
但这事儿落在张柏芝的眼里,却引发了极其强烈的震动。
在香港电影圈那个流水线般的染缸里。
演员,哪怕是她这样被捧上天的“玉女掌门”,在很多老板和导演眼里,也不过是赚钱的工具和炒作的商品。
狗仔拍到女明星走光的丑态?
制片方甚至会暗地里推波助澜,因为这能给电影带来巨大的免费曝光。
她何曾见过一个导演,会为了维护演员的体面,去指着一帮臭狗屎一样娱记的鼻子,放这种玉石俱焚的狠话?
要知道那帮人不是一般的恶心,真盯上你,能把人逼得精神崩溃。
更何况,她还不是星海的签约艺人,她只是中国星派过来的一锤子买卖的配角!
张柏芝靠在墙角,一边拉伸着酸痛的韧带,一边看着大步流星走出来的佟硕,心里不由得也是一阵暖呼呼的。
额,张小姐的童年确实是缺爱的。
反复的搬家、被追债、还有照顾弟妹,这不仅导致了她身上的江湖气很重,而且还没有安全感。
佟老板这波歪打正着,狠狠地给了张小姐一记暴击。
而且张小姐是个颜控。
这从她后来的择偶标准,就能看出一二。
佟硕的长相,自然也是带着buff的。
......
显然,佟硕自以为和狗仔们谈了心,但显然作用有限。
大家偷偷摸摸的事儿少了,笔下的东西可不见半点含糊。
不到两天,张柏芝的那个贴身助理,叫周静怡的,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拿着一份刚从香港传真过来的小报复印件跑进了训练室。
上面虽然印着佟硕允许范围内的一张拉伸照片,但角度嘛,有些抽象:
因为武指团队压腿的力道大,张女士吃痛之下,面部管理着实有些失控。
放在后世,是可以做表情包的那种。
至于报道内容,更是一言难尽:
《玉女掌门张腿受虐,为内地导演甘愿吃苦!》
周浔和陈昆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内地人看这种港媒的标题党,总觉得透着股子滑稽的荒诞感。
但张柏芝本人却红透了脸。
她一把抢过那份传真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用极为正宗的土澳粗口低声骂了两句极其难听的话。
标题她可以接受,港媒嘛。
他妈的照片太丑了!
……
五月二十号。
这是一个在后世被赋予了无数浪漫色彩的日子。
太行山脚下,那座焕然一新的“兰若寺”前,终于迎来了《聂小倩》的正式开机。
因为这部电影从立项之初就一直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热度已经足够大,所以佟硕并没有再搞什么声势浩大的开机盛典。
剧组只是简单地摆了供桌,切了烤乳猪,上了一炷香给当地的山神土地。
记者们虽然来了不少,但整体氛围显得有些低调肃穆。
开机的首场戏,自然要讨个头彩。
他选了一场文戏。
一场燕赤霞训导宁采臣的戏码。
午马老师今天穿了一身破旧洗白的道袍,头发散乱,虬髯如戟。
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化着极淡的妆,却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俗险恶后的半疯半醒。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兰若寺大殿那高高的木制门槛上,手里拎着个硕大的酒葫芦。
陈昆饰演的宁采臣,则背着个沉重的竹板书箱,满脸的风尘仆仆。
“Action!”
随着场记板落下,周围的嘈杂瞬间归于虚无。
午马半眯着眼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在道袍上。
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把嘴角,俯视着阶下的书生,声音粗粝沙哑,却透着股子直透人心的威压:
“你叫什么?”
陈昆仰起头,眼神里透着书生的拘谨,却又带着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小生,宁采臣。”
午马冷笑了一声,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宁采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昆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四周阴森破败的环境,强装镇定:
“兰若寺。”
“知道是兰若寺还敢来?”
午马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射出一股精光,盯着陈昆:
“你是傻,还是痴?”
陈昆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属于读书人的迂腐,也是在这个乱世里唯一能坚守的底线。
“我是来收账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午马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停顿,将一个看透世态炎凉的老江湖,面对一个在妖魔鬼怪面前依然谈“天经地义”的痴人时的那种荒谬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随即,午马仰天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天经地义!”
笑完,他猛地将手里的酒葫芦抛向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砸向陈昆。
“喝一口,不收你钱。”
“咔!”
佟硕盯着监视器,大喊了一声。
这场戏,看似简单,却足足拍了五条。
午马在这五条里,演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笑”:
有嘲讽的、有悲凉的、有惺惺相惜的。
而陈昆,也在佟硕的不断打磨下,演了三种不同的“接葫芦”的姿态。
每一次都在调整着书生那种既害怕又不想失了体面的微妙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