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原本包裹着建筑的防尘网和脚手架已经全部拆除。
这座有着大几十年历史的老影院,褪去了原先那种灰头土脸的破败感。
外立面保留了新古典主义的红砖青瓦,但在细节处加入了极具现代感的黄铜包边和隐藏式泛光照明。
低调,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高级感。
佟硕推开厚重的黄铜把手玻璃门,迎面而来的不再是过去那种廉价的爆米花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而是一股淡淡的的雪松香氛。
原影院经理,如今被佟硕高薪留下继续担任负责人的陈金秋,早就带着几个领班等在大厅里了。
“佟总!”
陈金秋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
“硬装软装已经全部落听了,保洁正在做最后的开荒,您给掌掌眼。”
佟硕点点头,目光在一楼大厅扫过。
大厅的挑空部分做了跃层,保留了原有的八米高度,但顶部的声学材料被处理成了深邃的星空顶。
墙面用的是暗红色的吸音绒布,搭配着复古的黄铜壁灯。
原先那个拥挤的售票亭被拆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于高档酒店大堂的开放式环形吧台,不仅售票,还提供手冲咖啡和精酿啤酒。
“大厅的设备都试过了吗?”
佟硕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试过了。”
“从美国进口的那套最新型杜比环绕声音响系统,声音打出来的时候,连地板都在轻微震动,效果绝了。”
陈金秋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他在国营影院干了半辈子,哪摸过这么顶级的设备。
佟硕顺着宽大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推开了一号小厅的隔音门。
这是他力排众议,花费重金打造的核心区域。
原本能塞下八十人的空间,现在只保留了不到三十个座位。
每一个座位都是独立的头等舱级真皮沙发,两人一组,被巧妙设计的实木和丝绒隔断分开,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座位旁边配有恒温酒柜和小巧的呼叫铃。
“佟总,咱们这小厅的排片计划怎么定?”
陈金秋跟在后面,掏出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按您的吩咐,票价定在了一百二十块一张,这价格……是不是高了点?”
“我怕一般的观众接受不了。”
在2000年,一张普通电影票也就十五到二十块钱,一百二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老陈,你记住,这小厅的定位,从来就不是给普通观众卖票的。”
佟硕在其中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下,感受了一下包裹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我管它叫‘高端文化社交空间’。”
“排片上,不要放那些满大街都在播的商业爆米花。”
“去联系中影那边,弄点欧美、日韩拿过国际大奖的艺术片、独立电影过来放。”
“还有,别光盯着电影。”
佟硕站起身,走到小厅前方的微型舞台前比划了一下:
“每个月,至少给我安排一场高规格的线下演出。”
“可以去请国家话剧院、人艺的角儿来演先锋话剧。”
“还可以租给那些刚出道、有质感的独立乐队做不插电的试听会。”
“甚至可以搞小范围的文化沙龙和诗歌朗诵会。”
“我们要吸引的,是京城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外企高管、使馆区的老外。”
“以及那些追求格调的所谓精英。”
陈金秋听得一愣一愣的。
“咱们不赚电影票的辛苦钱,咱们卖的是圈层,是品味,是他们在别的地方花钱也买不到的社交体验。”
佟硕拍了拍陈金秋的肩膀:
“思路要打开,老陈。”
“开业的方案你再细化一下,首场活动必须把声势造出来,去请几个圈子里有分量的大佬过来镇场子。”
陈金秋深吸了一口气,将本子合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佟总,我这就去办。”
……
视察完影院,佟硕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坐进车里,直奔飞鹏影视城。
《地久天长》已经筹备完了,他再忙,也得过去露露脸。
不然他那个师兄保不齐就被剧组老油条给熊住了。
你说老贾面露凶光,也不像个好人,呵呵,东北组里的大老爷们可不惯着你。
这部戏不仅是给老贾练手的,也是星海今年用来冲击口碑和奖项的重头戏。
佟硕当初说是不要奖,只要票房。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片子要票房确实难了一点,艺术片的属性更多一些。
在车上,佟硕从包里翻出刘瑞峰前两天递过来的演员名单。
这片子的选角,当时还闹出过一段小插曲。
贾樟柯拿到剧本后,第一时间就想点将周浔和陈昆来挑大梁。
结果这事儿刚报到孙砂那儿,就被这位脾气火爆的银熊导演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茗茗拉着人隔三差五的接商务也就算了。”
“现在你小子也来抢人,还让他俩轧戏?”
“门儿都没有!滚出去重新挑人!”
贾樟柯被骂得灰头土脸,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去找外部资源。
最终敲定的人选,倒也让佟硕相当满意。
男一号王景春,女一号咏梅。
这俩人虽然目前名气不显,但身上那种沉稳、内敛、带着生活粗粝感的演技,简直是为这种跨度三十年的现实主义题材量身定做的。
配角阵容也很扎实,刘威、艾莉娅、李菁菁,全是那种能托得住底的黄金戏骨。
为了拉升一点颜值和年轻市场的关注度,贾樟柯把中戏的袁泉给挖了过来,还找了个透着股子机灵劲儿的小童星张一山演戏里的儿子。
奥迪就是比夏利舒服,没多久佟硕就抵达了片场。
这是一个废弃的国营大厂生活区。
红砖砌成的筒子楼斑驳不堪,墙上刷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白色标语。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蜂窝煤和熬白菜的酸涩味儿。
佟硕刚走到拍摄区域外围,就听见贾樟柯那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嗓门在咆哮。
“不对!情绪不对!”
“老王,你儿子刚才在水库里淹死了!你现在的眼神怎么跟丢了二百块钱似的?”
“我要那种天塌下来,但你还得硬撑着不让老婆看出来的绝望感!”
佟硕停下脚步,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走到监视器后面。
片场中央,王景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凌乱,正站在一处逼仄的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努力调整着状态。
贾樟柯烦躁地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在监视器前走来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操盘八百万级别的大制作,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以前拍地下电影,几十万的预算,三五个人扛着机器就能上街偷拍。
现在不同了,灯光、轨道、收音、群演,每一分钟燃烧的都是真金白银。
巨大的资金压力和转型商业院线电影的心理负担,让老贾变得有些神经质的敏感和急躁。
“贾导,灯光组这边申请休息十分钟,机器有点过热了。”
副导演凑过来小声说道。
“休什么息?没看这情绪还没到位吗?继续拍!”
贾樟柯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布满血丝。
“老贾。”
佟硕适时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异常清晰。
贾樟柯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看到佟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半截,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老板抓包的尴尬和无措。
“佟……佟导,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看你在这儿发威呢。”
佟硕走过去,拍了拍贾樟柯的肩膀,顺手把监视器上刚才拍的那几条废片回放了一遍。
画面里,王景春的表演其实已经相当到位了。
那种隐忍的痛苦、下岗工人的粗粝感,都在镜头里呈现了出来。
是老贾自己钻了牛角尖。
“这几条素材不错,质感很足,有你以前‘脏’和‘真’的味道。”
佟硕没有指责他的暴躁,反而给予了肯定。
贾樟柯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不怕笑话。”
“我这几天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一闭眼全是预算表和场记单。”
“我生怕哪一个镜头拍废了,几万块钱就打了水漂。”
佟硕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在《归来》剧组里,那个为了几百块胶片钱跟自己急赤白脸的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