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非得拍裹小脚、点红灯笼，也不是非得去西北吃黄土。”
“文化认同是内核。”
“是我们中国人怎么看待家庭，怎么理解生死，怎么在人情社会里讲规矩、论道义。”
“《青凤》在北美的成绩，不仅仅是因为视觉效果，更是因为我们在一个符合西方工业标准的故事框架里，塞进去了一个东方的魂。”
“我们不迎合他们的刻板印象，我们用工业化的手段，强行向他们展示我们的审美。”
佟硕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好莱坞的资本进来，是带着推土机来的。”
“如果我们没有自己的工业防波堤，光靠几部拿了欧洲电影节奖项的文艺片，是挡不住大盘沦陷的。”
“只有用工业化的手段包装本土文化，让老百姓愿意买票走进电影院，我们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把根留住。”
“我的陈述完毕，谢谢各位老师。”
佟硕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
后排有不少学生甚至站了起来，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坐在第一排的几位教授，表情却各不相同。
侯克明微笑着点了点头，田状状则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透着几分欣慰。
但也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眉头微微皱起。
答辩的问答环节结束得还算顺利，佟硕对答如流，毕竟这些理论都是他在星海和星辰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实战经验。
……
半小时后，阶梯教室隔壁的闭门会议室里，答辩委员会开始对这篇论文进行最终的评定。
屋里烟雾缭绕，几位老师面前的烟灰缸里都积了不少烟蒂。
“文章写得扎实，数据也很详尽。”
一位教电影史的老教授把手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但是，侯主任，老田，这篇论文的论调，是不是过于激进了些？”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现在上上下下都在谈入世，谈接轨，谈拥抱全球化。”
“佟硕这篇论文里，反复强调‘防波堤’、‘守家’，甚至用到了‘抵御文化侵略’这样的隐性措辞。”
“这会不会给人一种文化防御、甚至排外的错觉？”
“在学术探讨上，这种狭隘的民族主义倾向，是不是该稍微往回收一收？”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在这个年代的文化界，“新自由主义”思潮正盛，很多人认为全面接纳西方的文化产品是走向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佟硕这套“筑墙守家”的论调，在一些学者看来，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田状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听到这话，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那位老教授。
“老李，这不是排外，这是站稳了再打。”
田状状的语气不急不躁，但字字咬得极实：
“人家开着航母过来，咱们手里只有几条木船。”
“你现在跟人家谈拥抱大海，那不叫拥抱，那叫投海自尽。”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佟硕这篇论文，难得就难得在它不空谈。”
“他是在用真金白银的实战经验告诉我们，怎么把那条防波堤建起来。”
“他没说闭关锁国，他说的是要把技术学过来，为我所用。”
“这叫务实，这怎么能叫狭隘呢？”
谢晓晶在旁边也适时地点了点头：
“老田说得在理。”
“咱们北电培养导演，不能光培养能在象牙塔里孤芳自赏的，也得培养能去市场上跟人家拼刺刀的。”
“佟硕这篇东西，有极高的行业参考价值。”
侯克明见两边意见有分歧，作为系主任，他得把控局面。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打了个圆场：
“大家都说得有道理。”
“学术讨论嘛，本来就是百家争鸣。”
“咱们今天评的是论文的学术水平和逻辑论证。”
“小佟这篇论文，结构严谨，论据都是一线的实战数据，从专业角度来说，是无可挑剔的。”
侯克明翻开手里的评分表，拿笔在上面点了点：
“至于文章里的观点会不会被外界过度解读，那是社会学范畴的事，咱们不在这里上纲上线。”
“我个人的意见，这篇论文给个‘优秀’，当之无愧。”
几位教授互相看了看，老李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从业务角度上讲，这小子的确是个难得的奇才。”
“就按侯主任的意思办吧。”
最终，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论影视工业化与民族文化认同》被评为当届优秀毕业论文。
……
傍晚时分，四合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味。
佟硕从学校回家，掀开门帘走进正房的堂屋，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铜锅，底下垫着的炭火烧得正旺。
高圆圆穿着件米色的居家针织衫，正拿着漏勺往锅里下切得飞薄的羊肉片。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咽着口水。
正是茜茜。
刘小莉最近在锦瑟忙着杂志内刊的排版，没时间管她，索性就把她扔到了佟硕这儿。
“哥！”
茜茜一见佟硕进来，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小丫头平时被刘小莉严格控制饮食，生怕她长胖了影响形体，这会儿见着肉，眼睛里都在放光，哪里还有半点后世那种深沉样儿。
“洗手没就往桌边凑？”
佟硕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洗了洗了，小气鬼给我洗了三遍呢！”
茜茜迫不及待地重新坐好，拿着筷子跃跃欲试。
小气鬼自然是高圆圆。
高美人瞪了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一眼，恶狠狠的把她刚架起来的肉抢了下来。
“答辩过了吗？”
随后，她就看向自家的老爷们，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过了，拿了个优秀。”
佟硕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高圆圆开心地挽住他的胳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那今天这顿羊肉，就算给你庆祝了！”
“就一顿羊肉就把我打发了？”
佟硕夹了一筷子糖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故意逗她。
小少妇脸一红，悄悄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娇嗔道：
“当着茜茜的面，你正经点。”
三人围着铜锅，吃得热火朝天。
屋外的风依然有些料峭，但屋里却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佟硕看着高美人不时和茜茜斗嘴的可爱模样，听着小丫头因为吃到了芝麻酱而发出的满足哼哼声。
心里那些因为外界流言蜚语而产生的细微焦躁，被这股子踏实的烟火气慢慢抚平。
有什么能比守着自家的产业，陪着身边的人吃顿热乎饭更实在的呢？
……
树欲静而风不止，更何况，他的话，早就成好些人的靶子。
答辩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悄然长了翅膀。
当时在后排旁听的，除了北电的学生，还有几个在校外媒体兼职赚外快的“学生记者”。
佟硕那番关于“资本推土机”和“守家”的犀利言论，被他们原封不动地记在了本子上。
没过几天，佟硕正在书房里整理《夺宝联盟》的选景资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在京城媒体圈颇有人脉的朋友，以前在《青凤》宣发时有过不少合作。
“喂，佟导，忙着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瞎忙，怎么了老陈？”
佟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跟你透个气儿。”
老陈压低了声音：
“你在北电答辩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些关于好莱坞和文化防御的话？”
佟硕眉头微微一挑：
“说了，怎么，传出去了？”
“何止是传出去了。”
老陈苦笑了一声：